赵昊没急着走，反而一屁股又坐了下去，屁股底下那块青石还带着点凉气。他把卫衣拉链往下扯了扯，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裂了条缝，阳光斜下来照在阵法焦黑的边缘上，有点晃眼。
“刚才说撤，是看你累了。”他转过头，声音放轻，“但有些话，我想现在就说。”
南宫雪坐在原地，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再发抖，可也没抬眼看人。她像根被雨水泡透的木头，表面不动，内里还在渗水。
赵昊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你说正道都是假的，我信。你遇到的那些人渣，确实配不上‘修仙’这两个字。可我不觉得所有走这条路的人，都该被打进地狱。”
他顿了顿，伸手比划了一下：“就像咱这学院，洛璃直播长出狐耳被平台封号，唐果言灵术一开，广告商集体跳楼价甩卖，哪个不是被人当怪物赶？可现在呢？她们在这儿照样练功、喝茶、抢我灵茶罐子，没人管你过去干过啥。”
洛璃耳朵动了动，尾巴悄悄从背后探出来半截，轻轻搭在南宫雪肩后。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没说话，就那么守着。
唐果抱着麦克风，脚尖轻轻晃了两下，忽然哼起一段调子，是她每次开直播前的暖场曲，节奏慢得像呼吸。她没看南宫雪，眼睛盯着地上一道还没散尽的符纹，像是在用声音织一张网，轻轻兜住快要塌的情绪。
赵昊继续说：“我那学院，不挑出身，不查背景，只要你愿意修，有底线，不滥杀无辜，就能进门。犯过错？谁没犯过。关键是改不改，还愿不愿意往前走。”
南宫雪睫毛颤了颤。
“我不是劝你原谅。”赵昊摇头，“那种事，轮不到我来说宽恕。但我得告诉你，正道不是全伪，邪路也不一定就是解脱。真正的修行，不是踩着别人上位，也不是把自己埋进恨里出不来。”
他笑了笑，声音低了些：“你要真想毁了谁，我不拦。但别顺带把自己也毁了。咱学院可以当你的落脚地，也可以当你出发的起点。你想走哪条路，我都接着。”
空气静了一瞬。
这时，姚曦往前走了小半步。她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枚玉简，指腹摩挲着边缘，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在瑶池圣地待过十年。”她开口，声音不响，却很清晰，“那地方规矩多，等级严，外人说我们虚伪做作，我也认。可有件事我一直记得——有个凡人弟子误入禁地，触发雷劫，按律当诛。”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南宫雪侧脸上：“但那天，一位长老冲进去替他扛下了三道天雷。她本可以不管，但她说了句‘他还小，不懂’。最后修为尽废，死在第四道雷下。没人给她立碑，宗门记录里也没有这事。”
风忽然小了。
“你说正道都是假的。”姚曦轻声说，“可那一刻，她是真的。”
南宫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喉咙动了动，像吞了口涩东西。
苏媚靠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双手抱臂，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懒洋洋的：“我们猫妖族被追杀了上千年，祖坟都被掘干净了。要说恨，谁比我们更有资格恨？可我现在不也站这儿了？”
她耸耸肩：“赵昊这人吧，嘴贱事多，钱还抠，但有一条——他不说空话。他说收留你，就不会半夜踹你出门。你要不信，大不了再打一架，反正我围观习惯了。”
唐果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洛璃翻了个白眼，尾巴却没收回去，反而又往南宫雪那边贴了贴，像是怕她冷着。
赵昊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离她不远不近，像守着一盏快灭的灯，不吹气，也不急着添油，就等着它自己慢慢亮起来。
山谷里的风彻底停了。
天上那道云缝慢慢合上，光线柔和下来，照在几人身上，影子拉得细长。阵法残迹还在冒着一丝余温，符纸边角微微卷起，像晒太阳的老狗耳朵。
南宫雪终于动了动。
她低着头，手指缓缓抚过膝盖上的布料，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伤疤。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泛红的痕迹，被碎发遮着。
她没说话。
可肩膀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赵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递过去一半：“吃点？租阵法的钱我已经让南宫院长财务系统扣了，不用你操心。”
唐果噗嗤笑出声：“你还真记着这个？”
“这叫成本意识。”赵昊一本正经，“上个月灵茶超支的事还没翻篇呢，再乱花钱，下回直播带货得让她穿青蛙装。”
洛璃嫌弃地啧了一声：“你才青蛙，你全家都青蛙。”
姚曦退后一步，默默把玉简收进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带了点笑意。
苏媚靠着树，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场上几人，最后落在南宫雪身上。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试探和防备，倒像是看到了什么老熟人终于回家。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
没人催她回答，没人逼她表态，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赵昊嚼着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他没再说“我陪你”，也没提“放下”或者“开始新生活”这种废话。他知道，有些坎，得自己迈。
可只要她还想往前走，总得有人在路口等一下。
南宫雪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饼干，而是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脸那道旧疤。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过去的自己。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出声。
赵昊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袋塞进裤兜，拍了拍手：“行吧，不吃也成。等你想吃的那天，我再带一整箱来。反正……咱有的是时间。”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云又厚了，估摸着快到饭点。
“要不下山先吃饭？我知道山脚下新开一家麻辣烫，老板认识我，能免费加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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