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同心台。篝火渐渐转弱，只余下暗红的火星在炭堆里明灭，映得周围人影朦胧。
韩立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历飞雨肩上——那是他惯用的一件，袖口还留着青钢剑蹭出的细痕。“夜里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篝火熏出的微哑，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颈侧，像被火星烫了似的迅速收回，却留下一片细碎的痒。
历飞雨低头拢了拢外袍，布料上熟悉的气息漫过来，混着韩立身上淡淡的剑穗香，让他莫名心安。他抬头时，正撞见韩立转开视线的侧脸，下颌线在火光里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却在耳垂处洇着点不易察觉的红。
“刚才光门那边，你用剑穗替我挡了道空间碎片。”历飞雨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袍领口，“那穗子上的络子松了，我帮你重新缠缠？”
韩立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从腰间解下剑穗递过去。那是枚素银络子，编法繁复，尾端坠着颗小小的金紫晶石，是当年历飞雨用第一笔赏金换的。
历飞雨接过时，指尖与他相触，像有细电流窜过。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火光专注地摆弄络子，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韩立就坐在他身侧，没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他发顶——那里还沾着白天从裂隙带回来的星尘，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的手很巧。”韩立忽然说。
历飞雨编络子的动作一顿，抬眼时撞进他眼底。韩立的眸子在夜色里格外亮，金紫焰光敛在深处，像藏着两簇克制的火苗。“以前在墨庄学过。”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些，“那时总觉得，编得越紧，系着的东西就越不容易丢。”
韩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灵活穿梭的指尖。历飞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编到复杂处会微微蹙眉，拇指无意识地蹭过银线，留下浅淡的痕。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历飞雨手背上。
两人都是一怔。
历飞雨的手微凉，带着编络子时沾上的银粉；韩立的手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掌心却暖得惊人。火光明灭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竟像是敲在同一处鼓点上。
“编错了。”韩立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拂过历飞雨鬓角，“这里该绕个反扣，不然容易散。”他的指尖探进历飞雨的指缝，带着他的手重新穿梭银线，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历飞雨的指尖有些发僵，却没抽回。韩立的指腹带着温度，碾过他的指节时，像有细密的火星落在上面，烧得他心尖发烫。络子在两人交握的手中渐渐成型，比之前更紧实，尾端的晶石垂下来，在火光里晃出金紫的光，恰好撞在历飞雨手背上。
“好了。”韩立先松开手，指尖还沾着点银线的碎屑，他没去擦，反而轻轻碰了下那枚晶石，“这样就不会掉了。”
历飞雨看着他指尖的碎屑，忽然倾身向前，抬手替他拂去。这个动作带着极近的距离，两人的呼吸在半空交缠，篝火的热气混着彼此的气息，变得格外浓稠。
“你的睫毛上……”历飞雨的拇指擦过韩立眼睑，那里沾了点炭灰，“沾了灰。”
韩立没动，任由他的指尖停在眼下，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历飞雨的眼尾微微泛红，大概是篝火熏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裂隙边，历飞雨为了护他，用星核碎片挡下那道暗刺，碎片擦过脸颊留下的红痕，此刻在夜色里仍隐约可见。
“今天光门那边的碎片，很险。”韩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历飞雨的耳廓，“下次别这么冲动。”
历飞雨的呼吸一顿，侧过脸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颌。“你不也一样？”他轻笑一声，气息扫在韩立颈侧，“为了给我补灵力，硬接了那道空间波，现在灵脉还在疼吧？”
韩立没否认，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历飞雨后腰处——那里是白天被碎片扫到的地方，虽不重，却足以让他记挂。“还疼吗？”
历飞雨摇摇头，反手握住他按在自己腰间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近，外袍的衣角缠在一起，像两道绕成一团的光。“不疼了。”他看着韩立的唇，那里抿成一道好看的线，“你呢？别总硬撑。”
韩立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历飞雨的唇角——那里有块细小的结痂，是白天被星屑划到的。“这里也快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明天让墨修看看，抹点灵膏。”
历飞雨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
篝火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了声，暗了下去。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刹那，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叠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韩立的外袍滑落肩头，露出被火光烤得微红的皮肤；历飞雨手中的剑穗垂下来，金紫晶石贴着韩立的手背，晃出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守夜修士的换岗声，很轻，却足以让两人同时回神。历飞雨先移开视线，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唇角的温度，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编好的剑穗递回去：“好了，你试试。”
韩立接过，指尖触到穗子的瞬间，金紫焰光轻轻一颤，在他掌心舔了舔，像在撒娇。“很稳。”他说，将剑穗重新系回青钢剑上，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历飞雨看着他低头系穗子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夜色好像也没那么凉了。至少，身边有团愿意为自己暖着的焰光，而自己这缕银辉，也终于能毫无顾忌地缠上去，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光。
炭堆彻底熄了，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起伏，像两缕缠绕着上升的烟，要往同一片星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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