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亮叔发起了高烧。
医馆内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灰败的脸，额上却滚烫的吓人。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也不知道，这副已被折磨到油尽灯枯的身子，还能不能捱过这一关。
藏锋彻夜未眠，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便执起亮叔的手腕静听脉息。
我们其余人坐在外间，无人有半分睡意，沉默地等待着里间传来的任何一点动静。
我挨着贺楚坐着，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却仍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没人知道亮叔在贤贵妃的地牢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我甚至不敢细想，生怕那想象出的画面会彻底击垮理智。
贺楚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声音放得很低：“别怕！藏锋说了，他只是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松开，内伤外邪一齐发作起来，有藏锋在，定能稳住。”
道理我懂，可听着里间亮叔时断时续、艰难如破风箱般的呼吸，看着他瘦削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轮廓，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揪得生疼。
他躺在那里，脆弱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带走。
阿海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妖妇！”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对自己的同胞，竟能狠毒至此！”
他眼中怒火熊熊，那一拳，仿佛砸在了每个人心口上，闷痛难当。
室内死寂，一时无人接话，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亮叔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早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
都督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海面，声音沉冷：“她的狠毒不止于此，勾结外寇，裂土自居，视百姓如草芥……今日亮叔所受，不过是她罪行的冰山一角。”
周大锤闷声开口：“都督说得是，这仇，得记着，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亮叔挺过来。”
藏锋掀帘从里间出来，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倦色，我们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高热暂退了些，”他言简意赅，“脉象虽弱，但未继续恶化，我会一直盯着，只要不再烧起来，就有转机。”
他出来喝了一口热水，没再多言，转身又回了里间。
我缓缓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看向里间摇曳的灯火，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一股灼热的愤怒与杀意，涌上心头——贤贵妃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十倍，百倍。
“禾禾。”贺楚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
他并未看我，目光同样落在那盏灯上，仿佛在与我对视着同一个虚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沉静如水，“你想集结所有能调动的船只和人手，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岛上那个人彻底碾碎。”
我指尖一颤，没有否认。
他侧过头看我，烛光在他的眼中跳动，却照不出半分冲动的波澜，“亮叔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
二皇子已归岛，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掀起巨浪，而是耐心等待，等待那座岛从内部开始分化瓦解，出现裂隙。”
他略作停顿，又道：“我从平阳城出发时，镇海监督造的第一艘新式战舰，龙骨已合，若无意外，此刻应当已下水试航了。”
“这么快？”我不由站起身来，这进展确实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贺楚颔首：“镇海监灯火彻夜不熄。再加上那位西丹来的小国君，带来的匠人与造船技艺，确实非同一般。”
我没料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赞许元熙的话，按说，他不是该对元熙心存芥蒂么？
贺楚似是看穿我眼中疑惑，坦然一笑：“四海协力共御外敌，这是好事。我还不至于因他与你幼时那桩旧约，便耿耿于怀。”
我没忍住，朝他白了一眼：“我与他哪有什么旧约？不过是襁褓里胡乱扯上的一根红绳罢了。”
不过这个消息，确实压住了我心头那簇躁动的火苗。
有了首舰的建造经验，后续第二艘、第三艘战舰的建造效率必将提升，工期也会相应缩短。
这些新式战舰的入列，北冥水师多年积弱的局面才算是真的开始扭转。
那便彻底告别仅凭几条破船、几柄锈蚀的武器，靠着一腔热血硬拼的往昔了。
一旦海上力量此消彼长，许多事——比如封锁、比如施压、甚至未来的真正攻势都会从容得多。
贤贵妃和海龙王面对的，将不再仅仅是一艘新式战舰的威胁，而是在不远的将来，一支正在快速成型、且技术可能持续迭代的新生舰队。
贺楚的“等待”策略，其底气和胜算，正来源于“时间在我”的优势。
我缓缓坐回椅中，先前那股想要立刻不顾一切反击的冲动，渐渐被更实际的思量取代。
亮叔的仇要报，但若能用更稳妥的方式，让贤贵妃和她的倚仗彻底崩塌，岂不比逞一时之勇更好？
贺楚将我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是提起茶盏，为我续上半盏已温的茶。
袅袅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间一瞬的视线。
“所以，”我握住微烫的杯壁，抬眼看他，声音已平静许多，“我们要等，等战舰试航成型，等水师整训完毕，也等……岛上的裂隙，蔓延成她无法弥合的深渊。”
他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淡淡的、却透着笃定的笑意。
“正是。”
就在此时，藏锋再次掀帘出来，神色比之前稍缓。
“高热退了，脉象已趋于平稳。”
他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最险的一关，算是熬过去了，接下来便是防止伤口溃烂引发新的症候。”
众人闻言，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些许，阿海长长吐出一口气，周大锤也抹了把脸。
里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呓语，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是亮叔的声音，含糊不清，却确确实实是意识恢复的征兆。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海腥气和草木苏醒的味道。
从阎王手里抢人的这一场战斗，算是暂时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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