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不是树。”荀况说,“树没有选择,人有。如果一个人自己选择不去扩充善端,这本身不就证明了人有作恶的自由意志吗?而作恶的自由意志,是不是人性的一部分?”
这一次,孟轲真的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鸦雀无声。
淳于髡终于开口了:“孟夫子,看来你遇到对手了。”
孟轲看着荀况,忽然笑了。
“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思考,不简单。”他说,“你刚才说的,我一时还回答不了。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们再辩。”
荀况点了点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孟夫子赐教。”
辩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临淄。
三天之后,稷下学宫的大殿里挤满了人,比上次还多。连齐王都派了使者来旁听,要把辩论的内容记下来呈上去。
孟轲和荀况又辩了三天。
从人性善恶辩到礼法关系,从仁政王道辩到王霸并用,从天理人欲辩到学与思孰重。少年荀况的锋芒越来越锐利,孟轲的应对越来越沉稳。
两个人都没有说服对方,可两个人都受益良多。
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辩论结束了。
孟轲站起来,走到荀况面前。
“你这三天,让我想了许多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孟轲说,“人性善恶,也许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坚持我的性善论,可你的挑战让我知道,我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荀况抬起头,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的大儒:“孟夫子,您的学问,我佩服。我今天提的问题,不是为了驳倒您,是为了自己弄明白。”
孟轲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他日必成大器。”
然后他转过身,对淳于髡说:“此子,了不得。”
淳于髡哈哈大笑:“我活了八十年,见过无数人才,可像他这样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稷下学宫的另一个院子里,孙膑正在整理兵书。
他二十出头,是兵家孙武的后人,在稷下学宫专门研究兵法。他不像孟轲那样雄辩滔滔,也不像荀况那样锋芒毕露,他安静得像一潭水。
可这潭水下面,藏着深渊。
这几天,孙膑每天都去旁听孟轲和荀况的辩论。他不是去学儒学的,是去听说话的方法。一个高明的统帅,必须先学会判断。
“学问一代比一代深。”孙膑在竹简上写下这句话,“孟夫子的王道,荀况的少年锋芒,都是这个时代给后人的种子。”
他翻出自己正在写的兵书草稿,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拿起了笔,继续往下写。
这场持续了三天的辩论,稷下学宫的人都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分出了胜负——事实上,并没有分出胜负——而是因为它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事实:学问的种子,正在从老一辈传到下一辈。
淳于髡站在稷下学宫的大槐树下,看着孟轲的弟子们在整理辩论笔记,看着荀况在角落里默默地读《孟子》七篇。
“从孔子到子思,从子思到孟子。”淳于髡喃喃地说,“现在又来了一个少年荀况。儒家这一脉,传得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可传下去的,不光是儒家。是所有的学问。是灯。”
当天晚上,孟轲的弟子们在驿馆里整理这三天辩论的记录。公孙丑在抄写,万章在校对,孟轲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读荀况的问话。
“恶,从何而来?”
孟轲放下竹简,沉默了许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写着几个字,是他在稷下学宫看到的学堂门口贴的一句话——
“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可他觉得,这就是答案。
人性本善,可人不是孤立的。一个人撑不住,要互相撑着。善的种子需要土壤、需要阳光、需要水,而这个时代,土壤还不够厚,阳光还不够亮,水还不够多。
所以会有恶,会有暴政,会有战乱。
不是因为人性不善,是因为这个时代还不够善。
孟轲拿起笔,在竹简上加了一行字:“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然后他吹灭了灯。
临淄城,驿馆。灯火通明。
稷下学宫的各个院子里,学者们还在辩论。有人说孟轲输了,有人说荀况太年轻,有人说人性本善,有人说人性本恶。
可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稷下学宫的灯,比以前更亮了。
荀况坐在驿馆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今年十五岁,从邯郸走了两个月才到临淄。他来的时候,只想听听孟夫子的学问。他没想到,自己能跟孟夫子辩论三天。
“先生们说得对。”荀况喃喃地说,“学问不是背下来的,是辩出来的。辩不明白,就不是真明白。”
他翻开自己的竹简,上面记满了这三天辩论的内容。他要把这些整理好,带回去,给邯郸的先生们看。
他想起临走时,狗子先生对他说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m.20xs.org)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