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若是身上没有那些被对方握住的把柄,她或许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洞府之内,悄无声息。
半刻钟的时间,就在这沉寂中缓缓淌过。没有灵茶的氤氲香气,没有炉中炭火的毕剥轻响,只有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比沉默更沉重的距离。
直到此刻,海忘苍才如梦初醒。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明晃晃的自嘲。“吾以为,”
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层透彻之后的平静,“自吾脱困之后,这天下之大,再没有什么人和妖是吾能放在眼中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乐枕戈,那一双眼睛里糅杂着太多东西——有被嘲弄后的羞恼,有被碾压后的无力,也有一种终于看清自身处境的清明。
“却没想到,到头来,成了他人一颗棋子。”
说完这句,他神情忽然一凛,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那么,算计吾的那个修士——他在哪儿?”
“坐化了,寿终正寝。”
乐枕戈说出这句话时,语调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那“寿终正寝”四个字落在空气中,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终结感——那个人已经走了,干干净净地退出了这盘棋局,把剩下的残局留给了还在棋盘上的人。
乐枕戈自觉语气足够淡然,却终究没能完全压住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一丝极细微的复杂意味,悄然从她的声线中滑了过去。
那里面交织着恨——恨当初被步步算计、毫无还手之力;也交织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或许是一丝隐秘的敬,或许是一种被迫承认对方智谋远超于己的不甘;
甚至,也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怅然。
但此刻,海忘苍根本无心去琢磨她语气中那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整个人骤然僵住。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崩塌。
海忘苍的双眼倏地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开来,仿佛那道目光原本所依凭的某种东西——骄傲、底气、自命不凡的资本——在这一瞬间被人连根拔去了。
“居然……被一个死人,算计到现在。”
这话从海忘苍嘴里喃喃吐出,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荒谬的世界说。
紧接着,海忘苍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低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随即那笑声一层层拔高,一层层失控,到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疯狂大笑,在洞府的四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空气都似乎在微微发颤。
“啊哈哈哈——海忘苍,你当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自嘲与荒诞。他自命不凡。他自恃破开秘境而出,便觉得这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存在能入得了他的眼。
到头来,他不过是被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在临死前顺手拨进棋局里的一颗闲子。
那人甚至没有活着见证这盘棋的后续,就那么撒手而去,而他却一丝不苟地、顺着对方预置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海忘苍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的后知后觉,笑自己在这盘棋里走得如此认真、如此投入,却连执棋者的面都不曾见过。
那执棋的手,早已化为尘土,而他这枚棋子,居然还在棋盘上煞有介事地纵横捭阖。
面对一个放肆狂笑的疯子,乐枕戈那始终淡然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变化。
她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眸微微沉了沉,秀美的眉峰缓缓蹙起,在她那张明艳的面庞上划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这已经是她所能流露的、最大限度的不耐。
乐枕戈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以失控的姿态在她面前宣泄,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
“海道友,”
她重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先前那股不动如水的沉稳,“事情你已经清楚了。合作,继续。不知你有何要求。”
海忘苍没有立即回答。
他收敛起方才那阵癫狂的大笑,沉默着,脑海中有什么在飞快地运转,某一刻,他的眼底忽然跃出一抹光亮,那不是重燃的希望,而是一种更危险、更幽深的东西。
那是兴奋。
“给吾更多的古魔。”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未褪,却已然换了一副腔调“吾需要吸食他们的魔核,来提升吾的境界。”
“合作,我们继续。”
海忘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冷意,“吾倒要看看——拿吾当棋子的那个人,他终究是会玩脱,还是说,真能按照他的计划,一直走下去。”
说完,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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