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没有回头。他锁骨上的云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云核贴在心口,十八万六千颗名字的重量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每一颗都在那里,安静地、缓缓地转动着,像一片缩小的星空。
他们沿着山脊走了整整一天。路很险——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深谷,脚下的石头有些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一千多个人走得很小心,一个挨一个,前面的拉着后面的,后面的托着前面的。他们的手都伸向彼此,握住了便不再松开。长安的女儿走在队伍中间,一手牵着她娘,一手拉着那个刚刚从霜原尽头醒来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腿还有些软,每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他眼睛里的金蓝色光芒比昨天又亮了几分。
黄昏时分,他们翻过了山脊的最高点。面前是一片广阔的高原草甸——草极矮,贴着地皮生长,颜色是那种被日光晒透了的浅黄。草甸上没有树,没有灌木,只有大块大块的石头散落其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碎星。天很低,比山下低得多,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些云在头顶缓缓流过,一团一团,一片一片,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如棉絮,有的被夕阳染成了金红金紫的颜色,像一幅铺在天上的织锦。
念在草甸边缘停了步。那些人陆续从山道里走出来,踏上平坦的草甸,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们散开在草甸上,有的直接瘫坐在石头上揉着酸胀的腿,有的去附近找水源,有的开始搭夜宿的简易帐篷。那个守了千年兄弟的老人没有歇,他走到念身边站定,顺着念的目光看向天边那一片正在燃烧的落日。
“你在看什么?”老人问。
“看云。”念说。
“霄不是已经在你怀里了吗?”
“是。但那些不是他的云。”念伸手指向天边。那里有一排云,很薄,很长,像被拉长的棉絮,从西天一直铺到天顶。它们在落日余晖中发着橘红色的光,边缘染着极淡的紫,缓缓地、缓缓地流动着,“那些云里有东西。”
老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我看不出来。”
念没有再多说。他把队伍暂时交给老人照管,自己一个人走向草甸深处。草很短,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绒毯上。天边的云越来越低,仿佛要被落日拽下来。那块大石头越来越近时,念看见石头上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盘膝坐在石头顶端,仰头看着天边那排流云。身形看不太分明,只知穿着浅灰色衣袍,短发未束,被晚风吹乱了。念走近他身后,石头很高,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背影。暮色越来越沉,那些流云渐渐从橘红褪成暗紫,又从暗紫褪成深灰。那个人始终一动不动。
念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绕到前方去辨认他的脸。他只是在另一块挨着大石的矮石上坐下,和那个人一样仰起头,一起看天边那排正在消亡的云。两个人一高一低,同向而坐,静默里只有晚风撩动草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了口。
“你不问我叫什么。”
“你是云。但不是霄。”念说。
那人“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我叫霭。暮霭的霭,烟霭的霭。我是傍晚的云。霄守的是白天的云——那些轻飘飘的碎念头,那些不值一提的人间琐屑。他收了一千年,托了一千年,云核都盘得透光了。我跟他不一样。我只收黄昏。收那些到了傍晚还没着落的记忆。不是碎念头——碎念头有霄收。我收的是黄昏。那些到了傍晚还回不来的叹息。”
念默然。他见过山岳收留离别,见过河川收纳泪水,见过风飔收拢呼喊,见过霖雨收容干涸,见过霜皑收存冻僵的念想,见过露瀼收护最后的气息,见过霄云收起那些最轻最细的人间琐屑。现在他见到了霭——一个只负责收留黄昏时分无处归返的叹息的人。
“霄跟我说过你。”念说。
霭微微侧了一下头,晚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短发。念从侧下方看见他半边脸——线条清瘦,眼神很淡,淡得几乎要和暮色融在一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不是那种劳累之后有气无力的疲惫,而是更深层更清淡的东西——有人点了一盏灯在暮色里坐了一千年,灯油早就熬干了,他也早就习惯了黑暗,但那盏灯还点着,以不为任何外物所动的淡寂继续沉默地燃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傍晚的云,是黄昏里最安静的那一片。你没跟我说的事,他托我告诉你——你知道他还在。他的云还在天那边没有散,今天落日是他托了最后一班晚风送过来的。”念说。
霭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念身上移开,重新投回天边那条正在熄灭的暮线。残霞的最后一丝暖色熄灭了,天空转为极深的靛青。星星还没出来,草甸上又没有灯火,四周暗得只看得见彼此身上那层微弱的金蓝色光芒。霭的长袍在夜风里轻轻一动,像是用暮色纺成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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