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点越来越大。念走得更近了。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弯着腰,在霜原上采摘霜。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触到那些覆盖在草叶上的霜柱时,霜柱没有碎裂,没有融化,而是完整地从草叶上脱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霜柱放进身边的一个筐子里——那筐子很大,大到能装下一个人,却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没装。筐子里堆满了霜柱,那些霜柱在筐子里没有融化,没有碎裂,而是保持着它们被采摘下来时的形状,如同完整摘下来的透明谷穗。
那个人穿着白衣——不是白色的衣服,而是被霜染白的衣服。那衣服原本可能是任何颜色,但现在只能看出白。层层叠叠的白,新旧交叠的白,被无数个霜晨反复浸透的白。他的头发也是白的,白得和霜原融为一体。他赤着脚站在霜面上,脚趾已经冻得发紫,脚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壳,像是和这片霜原长在了一起。
念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的手继续在草叶间移动,采摘着那些霜柱,放进筐子里。动作流畅而精准,做了无数遍,做了无数年,做到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思考,做到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你在摘什么?”念问。
那个人的手停了。停在半空中,停在一簇裹着厚厚霜管的草叶上方。他的手指保持着采摘的姿势,但不再动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缓缓转过身,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很年轻。不是那种青春的年轻,不是那种稚嫩的年轻。而是一种被凝固的年轻——像那些被霜封在冰晶里的名字,像那些在冬季来临前就被冻住的嫩芽,像在最美好的年纪被时间遗忘的人。他的五官很端正,眉毛很浓,鼻梁很挺,嘴唇很薄。但他的皮肤是苍白的,白得没有血色,白得像那些覆盖在大地上的霜。浅色的眉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珠。唇边有一道淡淡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深褐色的。
和念一模一样。
念的心猛地一沉。又一个。又一个化作世间万物的念。但这一位给他的感觉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山是巍峨的,河是奔流的,风是呼啸的,雨是润泽的。但眼前这个人——他是凝固的。他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一个永恒的瞬间,一个秋天刚刚结束、冬天刚刚到来、第一场霜刚刚降落的瞬间。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的存在本身,都带着一种被零度封存的质感。
“我在摘霜。”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很脆,像霜柱断裂时的脆响,像冰晶碰撞时的叮当,像被冻了千年的名字第一次被念出来时的碎裂声。
“摘来做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身边那个装满霜柱的大筐。他的目光在那些霜柱上游走,像是在看一个个沉睡的婴儿,像是在数一数有无遗失。
“摘来保存。把这些霜存起来,把霜里的名字存起来,把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存起来。”他说,“我叫皑。皑皑的皑,白皑皑的皑。我叫念,叫皑。我在这里摘了千年的霜,装了千年的筐。等到这个筐装得满满当当,满到再也装不下一根霜柱,满到连一片雪花都塞不进去的时候——那些名字就会醒来。那些被遗忘的人就会记起来。那些走失的归途就会重新出现在脚下。我是这么相信的。”
他抬起头,看着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霜原上唯一的星辰。那里面没有风飔那种深沉的疲惫,没有山岳那种巍峨的坚定,没有河流那种绵长的温柔,没有霖雨那种湿润的执着,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单一的、更近乎痴愚的等待——像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霜原上,相信只要一直摘下去,春天就会来。
“你等了多久?”念问。
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弯腰摘霜。他的手指碰到一簇特别大的霜柱,那霜柱足有小指那么粗,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银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草叶上取下来,放进筐里。
“你来的时候,”皑一边摘一边说,“霜原边缘那片薄霜告诉你了吗?”
“告诉了。”
“那你知道我摘了多少筐了?”
念看着筐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霜柱。每一根霜柱里都有一个名字,每一根霜柱都是一段被冻住的记忆。这个筐看起来很大,但他知道装不满——不是因为筐太大,而是因为这片霜原上的霜太多太多。
“一筐都没满过。”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皑的手又停了。停在一簇新的霜柱上方,指尖离那层薄薄的冰晶只有一张纸的距离。然后他收回手,转头看着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不是光,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颤抖。
“一筐都没满过。”他重复道,“我摘了一千年。每天黎明之前开始,每天日落之后结束。我走遍了这片霜原的每一个角落,摘遍了每一株草、每一块石头上结的霜。我摘了千千万万根霜柱,每一根里面都有一个名字,每一根里面都冻着一段我答应要保存的记忆。可是这个筐从来没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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