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从来都不是雷霆万钧的杀招。
真正能覆压山河、碾碎人心的，从来都是温水煮霜，润物无声。
凌霄玉册传遍落霞界的那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术法轰鸣，没有兵戈相向的肃杀威压。只有一缕缕轻飘飘的灵光，散入云海，落向万千坊市、山野宗门、荒郊散修聚集地。
风是软的。
字是金的。
人心，是冷的。
北地风清，归仙峰依旧岁月静好。
灵田的青禾被秋风熨得平整，层层绿浪挨着连绵山岗，丹堂飘出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温润，满山灵猫慵懒踱步，呼噜声细碎温柔，揉碎了山间所有寒凉。
封山令已落。
整座归仙峰隔绝了外界所有讯号，断了传讯，隔了窥探。护山大阵静静悬浮在云海边缘，像一层通透的薄纱，护住了山中方寸安稳。
山内无谤，无争，无躁，无妄。
可山外，早已山河变色，千坊唾寒。
落霞界幅员万里，七十二宗盘踞云海仙山，余下万千中小宗门、散修坊市，尽数散落凡尘四野，星罗棋布，烟火杂糅，亦是流言传播最快的修罗场。
南疆，望尘坊。
这是落霞界最繁华的中下修士聚集地，不靠凌霄云海，不沾仙门贵气，往来皆是筑基、炼气的底层修士，多是半生挣扎、求机缘、谋活路的苦修。
往日此时，坊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论道声、法器交割的讨价声交织成片。修士们聚在沿街茶肆，谈的是秘境机缘、功法感悟、地脉异动，人人都盼着一步登天，沾几分正统仙门的气运。
可今日，整座望尘坊，只剩一个话题。
归仙峰，喵仙宗。
临街最大的迎客茶肆，木梁老旧，茶香袅袅，却无半分闲适暖意。满堂坐客，人人面色鄙夷，语声尖锐，字字如刀，劈向千里之外的荒山小宗。
“你们都看仙盟玉册了吧？真是开了眼了。”
靠窗一桌，一名青衫修士把玩着腰间制式玉佩，那是凌霄七十二宗外围弟子的标识，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轻鄙，“区区山野旁门，一群养猫种地的修士，也敢妄议凌霄大同大道？”
对面一名圆脸散修连连点头，指尖敲着桌面，附和不迭：“何止妄议！仙盟长老亲赴论道，好生规劝共享法理、普惠三界，那苏怀安油盐不进，固执己见，分明是心怀不轨！”
“私藏上古禁法，隐匿补天传承，不肯公之于众，置三界苍生大道于不顾，这不是异端是什么？”
“最可笑的是那宗门道统，整日耕耘灵禾、炼制凡药、驯养灵猫，简直贻笑大方！修仙者当超脱凡尘，弃凡俗桎梏，求长生大道，躬身护土、济世安民，不过是市井小仁，格局狭隘到了极致！”
一句句评判，脱口而出，笃定万分。
没有人求证始末，没有人复盘丹器堂论道的全过程，没有人深究仙盟为何百年袖手旁观灰霜灾劫，偏偏此刻揪着一介山野小宗大做文章。
世人向来如此。
上位者落笔定论，下位者跟风盲从。权威说对错，便是万世对错，从无人愿意拨开浮华表象，去看内里的私心算计、黑白颠倒。
茶肆的穿堂风掠过窗棂，卷着桌案上散落的誊抄玉册纸片，簌簌作响。
纸上鎏金字迹，字字冠冕，句句诛心。
《山野异宗警示录》。
仙盟史官落笔，七十二宗联名佐证，正统裁决，铁案如山。
角落阴影里，两个灰衣散修死死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指腹磨过粗糙的瓷壁，掌心一片冰凉。
无人知晓，这两人半年前曾游走北地，误入灰霜重灾区，经脉被霜气侵蚀，道基受损，修为寸寸跌落，濒临废人。
是归仙峰丹堂无偿送出的祛霜灵丹，清了他们体内郁结的霜毒，稳住了濒临破碎的道基。
是喵仙宗的灵猫夜巡山林，为他们指引生路，避开了被霜气蛊惑的疯魔妖兽。
他们见过归仙峰满山澄澈的灵气，见过苏怀安温厚渡人的模样，见过阿禾蹲在田垄间悉心养护灵禾、只求灵禾茁壮、滋养地脉的赤诚。
他们亲身受过恩惠，亲眼见过那座荒山宗门的坦荡仁心。
此刻满堂诋毁，字字虚假，他们听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闷，喉咙像是被寒霜堵住，字字辩解都堵在舌尖。
其中一人嘴唇微微颤抖，喉结滚动数次，终于低低吐出一句：“不对……喵仙宗不是这样的……他们一直在救凡人，清霜毒……”
话音刚落，周遭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扫来。
鄙夷、嘲讽、警惕，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说话的青衫凌霄外围弟子嗤笑一声，眼神轻蔑至极：“阁下莫不是被那妖宗的市井小惠蛊惑了？妖道最擅长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蛊惑愚钝修士，你竟当真信了？”
“仙盟正史定论，七十二宗共鉴的异端，还能有假？”
“怕是收了那山野宗门的好处，特意来此辩白吧？心性不坚，被旁门邪术迷惑，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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