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什长靠过来,嘴唇干裂渗血,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将军……过了江,就能回去了吗?
甘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他把披风卸了,甲胄也卸了,只留一身贴身短衣和腰间的短刃。
正要往水里走,身后一个兵忽然喊了一声:将军!船!江面上有船!
甘宁抬眼望去。上游方向,一条走舸正顺流而下,不大,能载二三十人,船上几个水兵,有的歪在船舷边打盹,有的在聊天,船桨横在舱面上,懒洋洋的。
甘宁盯着那条船看了几息,收回了往水里迈的那只脚。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都别动。藏进芦苇里。把马拴好,别让马叫。
没有人问为什么。两百余残兵像影子一样滑进岸边的芦苇丛中,蹲下身,屏住呼吸。马蹄被缰绳系在芦苇根上,几匹战马不安地喷了喷鼻子,被人按住鬃毛安抚住。
甘宁挑了几个人。都是当年在长江上跟他混过的老弟兄,水性跟他一样好,闭气能泅过半条江。四人贴着岸边的礁石滑入水中,江水凉得刺骨,甘宁咬住牙没出声。他们从水下潜行,贴着走舸的船舷浮上来时,船上的水兵还在聊天,浑然不觉。
甘宁单手勾住船舷,翻身跃上。水珠从他身上甩落,落进船舱里一声轻响。那个正在聊天的水兵转过头来,甘宁的短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手反手一记刀背重击,一声,那人翻着白眼软倒下去,被甘宁一把拖进船舱暗处。其余三人同时翻上船舷,剩下的水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按住了嘴、架住了胳膊。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喊叫。
甘宁扶着船舷喘了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船舱——有橹,有两袋干粮,有一捆兵器。他忽然咧了一下嘴。这是水贼的本能,上了船先看家当。
甘宁站在船尾摇橹。走舸缓缓离开南岸,朝江心漂去。北风从江面上直灌过来,他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他望着北岸,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终于能过江了。
话音未落,他听到了身后的水声。
不是流水的声音,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又快又齐,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节奏感。他做了半辈子水贼,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这是艨艟,至少三艘以上的艨艟,齐头并进时才有这种桨声。
他回过头。
三艘艨艟从上游压下来,船帆鼓满了北风,吃水深、速度快,船头劈开的水浪翻着白花。艨艟甲板上火把通明,把整段江面照得通红如昼。
甘宁一眼就认出了那船的形制——周瑜的水军。
跟他当年在长江上混的时候见过的战船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快、更整齐。
他骂了一句,手里的橹摇得更疯了。
走舸没有帆,全靠人力,他拼了命地摇,船身都在吱嘎作响。
但艨艟越来越近——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追到十丈外的时候,艨艟忽然慢了下来。不是追不上了,是故意慢了。像猫盯着已经跑到墙角的耗子,不急着扑,要等到它耗干最后一点力气。
甘宁看着南岸越来越远,北岸还没到,船在江心,四面是水,无路可逃。
他忽然不摇了。
他把橹一扔,橹柄撞在船舷上,一声闷响。他转过身,面对着三艘艨艟上密密麻麻举着火把的水兵,望着那些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脸。
他在船上站了一会儿。风灌着他湿透的衣裳,吹得他身后的湿发贴在颈上。
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江面上传得很远。
他在长江上混了半辈子,从来都是他追别人的船。
今天这局面,反过来了。
他忽然觉得浑身松快了。陆地上跑了那么些天,像条狗一样被人从南赶到北,从西赶到东。那些日子他是逃兵、是弃子、是被人撵着跑的丧家之犬。
但水上是另一回事。
他是水贼。水里才是他的地方。在水上,他可以不用再逃了。
老子是水贼,他对着那三艘艨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陆地上逃跑不丢人。水上再逃,那老子这半辈子就白活了。
他把短刃从腰间抽出来,刀刃朝上,横在身前。
艨艟没有靠上来。甲板上一个穿黑甲的将官看着甘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三艘艨艟同时收帆、落桨,在十丈外的江面上停住了。火把把甘宁身边的水面照得通明,像白天一样亮。
甘宁站在走舸上,握着短刃,望着那些火把。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没有放下刀。
他踩着走舸船舷,纵身一跃。
走舸低、艨艟高,他伸手扣住艨艟船舷的边缘,臂上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险些脱手。他咬住牙,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翻身落在甲板上,站定时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他站住了。短刃还握在手里。
甘宁在甲板上站稳,十几个水兵围了上来,短矛和环首刀从四面指着他,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退下。
水兵让开一条路。一个穿黑甲的将官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他在甘宁面前站定,从头到脚看了甘宁一遍——湿透的布衣、翻卷的虎口、还在渗血的左肩、那把横在身前却微微发抖的短刃。
他看了很久。
你是锦帆贼甘宁?
老子就是甘宁!
甘宁握着短刃,没放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依旧梗着脖子,你追老子追了三里水面,想干什么?
凌操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像是重新端详了一遍眼前这个人,然后开口了:你跟着荆州军打了几个月的仗,刘磐逃的时候叫上你了吗?
甘宁的手顿了一下。短刃的刃尖微微晃动。
你从临湘一路跑到这里,两千骑兵剩不到两百,凌操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刘表的大军撤出长沙,连个信都没给你留。你还要回南郡替他卖命?
甘宁没有说话。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他知道凌操说的都是对的。但他不想承认。承认了,这些天的苦、这些天的跑、这些天的死,就都成了笑话。
他是被当成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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