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芝端着一个大木盆，盆沿上还搭着一块粗布，遮住了里头的热气。
她步子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太大动静，走到近前，也只是抬头飞快地看了杨柳青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道：“饭……好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人听见。
几十个村民一听，动作齐刷刷一顿，紧接着纷纷扔下锄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期待。
有人咽了口口水，有人搓着手，有人干脆把袖子一挽，迫不及待地往王满芝那边凑。
“满芝嫂子，又是啥好东西？”有人笑着问。
王满芝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局促，只红着脸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把木盆小心翼翼放到地上，这才掀开粗布。
热气一下子冒了出来，带着杂粮和野菜混合的香味，在黄昏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夕阳打在每个人身上，也打在那一串串刚挖出的月牙坑上。
坑洼里映着晚霞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灯村，在这一碗碗热饭、一阵阵饭香，还有这一排排藏着生机的月牙坑里，竟透出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饭香漫在晚风里，村民们捧着碗，蹲的蹲坐的坐，吃得狼吞虎咽，连碗底的菜汤都舍不得浪费。
杨柳青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瞟向天边。
夕阳正一点点往山坳里沉，金红的余晖渐渐淡下去，暮色开始往村子里漫，他得赶在天彻底黑透前把人送走。
待最后一个村民放下碗，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末了还是那个老汉领头，小心翼翼地凑到杨柳青跟前，搓着手问：“里正……那明天，咱还挖吗？”
这话一问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黏在杨柳青身上，带着忐忑，又藏着几分期待。
杨柳青朗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挖，肯定得挖！我们还得开荒，把荒田开垦了，月牙坑一绪上水，种子一撒上去，大家过不久就能看到粮食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紧绷的脸，又补了句，字字砸进人心窝里：“大家放心，只要来干活，一天两顿管够，顿顿有杂粮饼子！等坑挖好了，咱们就种粟米、种豆子，往后啊，咱黑灯村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饭，都能吃饱饭！”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众人眼里的光。
“真的？那可太好了！”
“有里正这句话，咱明天起更早！”
“往后能吃饱饭，再苦再累都值啊！”
议论声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欢喜。
所有人都沉浸在能吃饱饭的幻想里，脸上的疲惫和愁苦，全被憧憬取代。
杨柳青看着天边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山尖只留一抹淡淡的红，便抬手虚按了一下：“时候不早了，都赶紧回吧，夜里别乱跑，明日卯时，准时集合。”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应着，三三两两往自家方向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阿仰几人也不多耽搁，各自朝着住处去了。
杨柳青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一点点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晚风卷着荒草的气息吹过，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也不知道晚上的情景会不会变。”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武子谏的声音。他头也没回，调子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这才哪到哪儿啊，不过一定会改变的。”
阿仰也跟着回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笑意软乎乎的，冲淡了几分这怨境的死气：“放心啦，不管怎么变，我们都在呢。”
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后，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飞快地搅动着这方天地。
原本残留的烟火气被瞬间抽走，风里的暖意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凉。
夜幕如期而至，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屋檐下挂着的干菜，转眼就化作了飞灰。
院里那口还留着余温的锅，也蒙上了厚厚的尘土。
杨柳青猛地回头，就看见方才还在灶房收拾的王满芝和福宝，身形正在迅速干瘪下去。
他们的脸颊凹陷，皮肤泛着青灰，眼窝深处没了半分活气，彻底变回了那副饿死鬼的模样。
母子俩僵立在原地，空洞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杨柳青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诉不完的怨。
杨柳青的目光扫过院墙根，昨夜村民们帮忙挖了一半的月牙坑，此刻正好好地留在那里，半点没被这怨境的夜色抹去。
夜风呜咽着穿村而过，家家户户的门扉都吱呀作响，那些饿死鬼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来晃去，青灰的脸，凹陷的眼，喉咙里不断溢出嗬嗬的怨声。
杨柳青看着这满村的死气，忍不住低叹一声。
这怨境里，只能白天能做事，夜里只能蛰伏。
大好的光阴，就这么白白耗去，实在可惜。
他没再多想，转身寻了个墙角的隐蔽处，指尖捻诀，布下一层敛息阵法。
淡青色的灵光一闪而逝，将他的气息彻底掩去。
随后他盘膝坐下，闭目打坐，静待天明。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杨柳青家的院门就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围住。
那十几个村民竟比约定的时辰来得还早，一个个搓着手，眼巴巴地守在门口，脸上满是期待，再没了往日的麻木与防备。
门轴“吱呀”一响，杨柳青披着件半旧的粗布短衫踏出屋门，目光一扫，不由得愣了愣。
他家小院本就逼仄，哪里挤得下这么多人？
此刻门外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的足有四十来号。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带菜色，肩头的补丁摞着补丁，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渴盼，被风一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人群里，杨柳根搓着手挤到前头，憨声说道：“哥，昨儿个大家伙儿吃了你给的粗粮饼子，回去都念叨着好。这村里的人，实在是饿怕了，都想跟着你干活，不求别的，只求混口饱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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