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往常安静些。
不是阳光变了,是院子里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只是在刻完第十七刀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对面那个石墩上,空空荡荡。
没有茶碗,没有素衣,没有那道不轻不重的目光。
了尘垂下眼帘,刀尖稳稳地落在木料上,刨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木屑。
他的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呼吸均匀,手腕有力,每一刀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只是刻着刻着,他发现自己把一道本该深三分刻成了深三分半。
这对一个炼虚期的修士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哪怕一个金丹,对自己的身体控制也不会如此粗糙。
他看着那道多出来的半分深槽,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翻过木料,从另一面重新起刀。
没有关系。
慢工出细活。
像这种瑕疵品要是交上去给江野检查,不知道那厮嘴巴里还能吐出什么话。
他本来就不该指望在有人盯着的时候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今天没人盯着,正好抓紧时间把大形走出来。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
了尘刻完了左半边,刻完了右半边,把粗胚上的大面全部走了一遍。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这是他近几天来手感最好的一次,没有任何干扰,没有任何分心,他甚至觉得自己找回了当年在深山古寺里独对孤灯刻木佛时的那种心境。
只是他放下刻刀的时候,又抬了一下眼皮。
对面那个石墩,还是空的。
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碗沿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来把它拿走,也没有人来换一碗热的。
了尘看了那片叶子两秒钟,收回目光,拿起刻刀,继续刻。
又过了一个时辰。
了尘抬头看了眼日头,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了,明晃晃的,把整座院子晒得发白。
石桌上放着的茶水早就凉了,碗边儿上落了片枯叶,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个赖在地上打滚的小孩。
他把粗胚最后一道大面走完,放下刻刀,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梗子挂在唇边,他用袖口揩去,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然后他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院门口。
巷子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退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定,闭目捻动念珠,口中默诵《心经》。
一卷诵毕,睁开眼,日头已经偏西。
这时,一个白团子从墙头上蹦了下来。
“哟,大师,还等着呢?”
绒绒的出现方式一如既往地欠揍——他蹲在了尘的肩膀上,两条后腿岔开坐得四平八稳,一只前爪捧着灵石咔嚓咔嚓地啃,另一只前爪随意地搭在了尘的光头上,像在摸一个扶手。
了尘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平静地把绒绒的爪子从自己头顶拿开,放在肩膀上,然后问:“施主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绒戎咔嚓一口灵石,腮帮子鼓得老高,“咱俩谁跟谁啊,都处了这么多天的交情了,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
了尘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念珠,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慈悲有岸,智慧有界。止于当止,行于当行。。”
“嘿,大师你这话说的,”绒绒把灵石换到另一只爪子上,顺便在了尘的僧袍上蹭了蹭手上的碎屑,“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但是感觉你不是在夸我。”
“阿弥陀佛。”
你说的对!
了尘口诵佛号,然后微笑着看着绒绒。
“还真是!”绒绒炸毛,“要不是你们佛家太护短,我真想锤你!”
“心有持守,便生底气,所言所行皆循本心。”
听不懂听不懂,和你们修佛的说话就是累。
绒绒不耐烦地摇着脑袋,不想和了尘搭话,三两口把手中的灵石吞个干净。
然后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对了,江野让我来传话,你别等了,今天施婉宁不会过来了。”
了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呼吸没有乱,握念珠的手没有紧,甚至连坐姿都没有任何调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块经年累月被风雨打磨过的石头。
“还有啊,过了今天,”绒绒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你也不用继续当肉票了。”
了尘捻念珠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捻,速度不快不慢,和方才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绒绒从了尘的肩膀上站起来,两只后腿踩着他的肩胛骨,前爪叉着腰,整个人(整只兽)呈现出一种极其欠揍的嘚瑟姿态,“你自由了,和尚。不用被人看着了,不用被困在这个小院子里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盯着你看了。开心吗?”
了尘没有说话。
他盯着绒绒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珠里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
绒绒歪着脑袋和他对视了一会,忽然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老鼠啃木板,像指甲刮玻璃,像所有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的集合体。
他笑够了,从了尘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石桌上,踩着一块废木料转了两圈,抬头看着了尘,眼睛里闪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真的想知道啊?那你自己去看啊。”
说完,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叼出一块玉简,往了尘面前一丢,然后一个后空翻蹦上墙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细碎的小白牙。
“对了大师,”绒绒蹲在墙头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你那块木头其实刻得挺好的。就是脸太圆了,施姑娘下巴没那么宽。”
了尘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块废料。
粗胚上哪有什么人的面容,他才不过塑了个型,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人而已。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再抬头时,墙头已经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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