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色微亮。宋军帅帐中，杨再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各营最新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帐中站着姚侑、公孙胜，以及几名传令兵。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亮得异常。
“大都护，各营伤亡汇总出来了。”公孙胜手里端着一叠纸，那是他通宵未睡一笔一笔核过的记功簿，“一营最重。高林的一营，两千五百人，加上攻城战和今夜的夜战，阵亡逾一千六百人，伤四百余，还能战者不满五百。高林指挥使左臂重伤。王兰都头多处重伤，仍在昏迷中。”
“罗彦的二营，减员过半，弹药在丑时即已耗尽，全部靠铳刺肉搏守住阵地。”
“呼延灼的一营在河谷战斗中伤亡近半，呼延灼本人多处箭伤，已送回后方医疗营。”
“赵四娃四营趁夜破城，伤亡约三百，但营中弹药几近消耗殆尽。”
“萧朵鲁不的三营今夜伤亡约千余，弹药剩余不足三成。”
“凌振的炮营弹药消耗七成，轻骑炮炮弹药全部打光，铜将军炮弹药剩余不足两成，部分炮管膛线磨损严重，需更换。”
“王德部和杨统制部在南北两面牵制敌军，各有伤亡，杨统制部李彦仙指挥使烧伤未愈仍带队冲击，伤情有所加重。但两部弹药同样告急，无力追击桑贾尔西逃残部。”
杨再兴默然听着，手指按在舆图上尼沙布尔的位置。近一个月的西征，一路从北镇打到尼沙布尔，连克呼罗珊三大城，他的西征大军也付出了前所未有的代价。光是这一夜，近三个时辰的夜战，伤亡超过前两天攻城战伤亡的总和。其中一营几乎全军覆没。
但这些数字他此刻必须全部压住。尼沙布尔是呼罗珊的首府，此城一陷，整个呼罗珊便在名义上全归大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统计损失，是把城防迅速转入宋军控制，确保这座城不再得而复失。
他站起身，帐中诸将的目光随之抬起来。
“传我将令——”
“第七军及安西军各营即刻转入城防，接管尼沙布尔四门及城内各处制高点。另命赵四娃立即清查苏丹行宫及城内各处官库，封存所有塞尔柱官方文牒、舆图、税册、户籍簿册，不得遗漏一份。公孙先生，此事你总责——行宫文牒、各埃米尔府邸的往来书信、军队名册、国库账簿，一律收缴封存，作为将来置路设州的依据。”
“命曹彬辎重营清点城中存粮和水源，修复城内被毁水井。城外巴格鲁德河取水线全面恢复，后续取水队由萧朵鲁不的三营负责护卫。”
“命凌振清点各炮位损耗，安排炮营优先修复可用火炮，在城头架设炮位。各营剩余弹药统一调配，优先保证城防必要。”
“命军医士全力救治伤兵，不分营属，轻重有序。阵亡将士遗体依军律收殓，记名造册，上报总参谋司。”
“另——桑贾尔未死。他率残部约两千骑向西退却，方向可能是赫拉特或者巴格达方向。告诉王德，派一部向北搜索残敌。告诉杨统制，密切监视西门方向，防止桑贾尔反扑——虽然他现在没有反扑的力量，但此人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公孙胜：“给汴京报捷。如实陈述——尼沙布尔已克，呼罗珊全境平定。我军攻破塞尔柱帝国东方首府，桑贾尔西遁。但将士伤亡惨重，请朝廷速拨后续援兵和补给，以利继续西进。另，李宝那边尚不可知，请总参谋司催报伏波行营第五军的方位。”
公孙胜点头，笔尖已在纸上飞快移动。帐外，尼沙布尔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头的朱红旗在晨光中展开，城外烽燧的残烟还在缓缓飘散。尼沙布尔这座塞尔柱帝国的东方名都，在经历了近四天的血战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黎明。
而在这座城以西的某条山间小路上，桑贾尔率着最后的两千余骑残部，正沉默地向着赫拉特方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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