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七,辰时,永明港蒙学堂。
这座学堂建在特科部落安置区旁边,青砖黛瓦,与汴京的蒙学别无二致。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永明港蒙学堂”六个字,据说是张公裕亲笔所题。
学堂虽不大,但教具齐备。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新编数算启蒙》。墙上挂着一幅大宋疆域图,从汴京到金洲,万里海疆,尽收眼底。
三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门口,叽叽喳喳地吵着。他们穿着新发的青色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在腰间别着一把小木刀。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岁,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往教室里张望。
赵怀远站在学堂门口,拄着拐杖,手都在抖。老人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赵佶赐的银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却比去年又深了几分。
他的孙子帕查站在旁边,背着一个新缝的书包,书包里装着笔、墨和一本薄薄的课本。他今年十岁,是这批学生里年纪最小的之一。
“爷爷,”帕查仰头看着赵怀远,“我会好好学的。”
赵怀远蹲下来,把孙子的衣领整了整,声音沙哑。“学好了,回来教族人。教不会,就别回来见我。”
帕查用力点头。
这时,林冲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他是特意来看开学的,甲胄未卸,腰间还挂着那杆从不离手的长枪。
“赵老丈。”林冲抱拳。
赵怀远连忙抱拳回礼,身子微微欠了欠,还未及开口,便被林冲一把扶住手臂:“老人家,您也是有官身的人,莫要折煞晚辈。今天是你孙子上学的好日子,咱们不论官职,只叙礼数。”
赵怀远老泪纵横,“山是我们的路,水是我们的界,月亮和星星是我们在夜里的灯。部落里没有文字,祖宗说过什么话,靠嘴传;部落里打过什么仗,靠歌记。长老唱一段,族人跟着和一段,唱着唱着,老的死了,小的就忘了大半。倘若赶上个大旱连年,部落散了,人断了,那些传了几代人的故事就像被风吹走的灰,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冲沉默片刻,拍拍老人的肩膀,转身走向教室。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每人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课本。讲台上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是从汴京调来的教习,国子监出身。他在汴京教了五年蒙学,主动申请来金洲。
陈教习拿起一本《新编数算启蒙》,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算盘,旁边写着“一、二、三”。“今天,我们学数字。一,像一根棍子。二,像一只天鹅。三,像一只耳朵。跟我念——一。”
“一!”孩子们齐声喊。
“二。”
“二!”
“三。”
“三!”
帕查念得最大声,嗓子都快喊破了。他旁边的男孩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小声点,耳朵都聋了。”帕查不理会,继续大声念。
窗外,赵怀远趴在窗沿上,看着孙子挺直腰板坐在课桌前,跟着教习念数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赵四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赵怀远忽然转过身,看着赵四。“四儿,你也读过书?”
赵四点头。“读过。范大人教的。汉话、算术、测绘、密写,都学过。”
赵怀远拉住赵四的手。“那你告诉爷爷,读书……有用吗?”
赵四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齐。“有用。没有范大人教我,我现在还在特科部落打猎,可能已经被特诺奇蒂特兰人抓去当奴隶了。是大宋的书,让我变成了人。”
赵怀远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四站起来,望向教室里那些正在大声念数字的孩子。“特科部落,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但帕查他们这一代,不一样了。他们会读书,会写字,会算账,会懂大宋的律法。他们会走出金洲,去汴京,去看那片从没见过的大地。爷爷,你刚才说,‘我族,终于有书读了’。但我想,你真正想说的是——”
他看着赵怀远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族,终于有未来了。”
教室里,孩子们还在大声念着:“四!五!六!”声音稚嫩,却格外响亮。赵怀远站在窗外,泪水模糊了视线。透过那扇琉璃窗,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后、二十年后——帕查站在一张更大的舆图前,给他的孩子讲当年特科部落如何归附大宋,爷爷赵怀远如何老泪纵横。
未时末,校场。
奇马尔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两千余名金洲营士卒。他们来自二十多个归附部落,穿着统一的青色号衣,背着燧发枪,腰间别着钢刀。队伍虽不如宋军正兵那般严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冲走上点将台,站在奇马尔身边。“从今天起,你是金洲营副指挥使。这两千五百人,有一成是你从特拉科潘带出来的。其余是从别的部落招募的。我要把他们练成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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