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抵达酒店，这一次，周幕凛没有拒绝沈知意不着痕迹的搀扶。他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和偏高的体温，让沈知意的心揪得更紧。她沉默地支撑着他，一路无言地回到套房。
进门后，周幕凛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像是要维持最后的体面，径直走向沙发，将自己陷了进去。他仰头靠着靠背，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沈知意没有多问，快步去倒了杯温水，又找出他之前吃过的胃药，一起递到他手边。“先把药吃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幕凛睁开眼，看了看药和水，又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因为疲惫和病痛显得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点执拗的光芒未灭。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哑声问：“你不问Dr. Weber那边后续会怎样？不担心顾明生还有后手？”
沈知意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那些事，等你吃了药，缓过劲再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
周幕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终于妥协，接过药和水，仰头吞下。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沈知意看着他服药后依旧紧蹙的眉头，转身走进卧室，抱出一床柔软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带着她身上淡淡清香的毛毯落下，周幕凛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沈知意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隔绝了外面过于璀璨、却显得冰冷的城市灯火，只留下一盏温暖的壁灯，让房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私密。她又去调高了空调的温度，确保他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的平板，低声道：“你休息一会儿，我盯着邮件和李助理的消息。有重要情况，立刻叫你。”
她摆出了公事公办的姿态，仿佛刚才在车里的手指交缠只是迫不得已的相互支撑。但周幕凛知道，不是。她那细微的、不着痕迹的照顾，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触动他此刻坚硬又脆弱的心防。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平板电脑偶尔传来的微弱提示音。
周幕凛没有闭眼休息，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低垂的侧脸上。
壁灯的光线温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她专注地看着屏幕，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平静而坚韧。就是这个看似清冷柔弱的女人，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毅然选择留下，与他并肩面对狂风暴雨。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混合着感激、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感。
“知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沈知意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他：“嗯？是不是还不舒服？”
周幕凛摇了摇头，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如果……这次寰宇真的撑不过去，我一无所有了，你……”
“没有如果。”沈知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周幕凛，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的判断，让我去和陈教授谈技术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算……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刚刚说服Dr. Weber时用的‘技术伦理’和‘长远价值’，难道就是空话吗？你周幕凛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寰宇科技。”
她的话语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因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阴霾。她相信的，不仅仅是他能赢，更是他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周幕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抹释然却又无比复杂的笑意。
他缓缓向她伸出手。
不是强势的索取，也不是虚弱的求助，只是一个简单的、邀请的姿态。掌心向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带着脆弱和期待的目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经签下无数重要文件、此刻却只是单纯向她伸出的手。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般响起。
片刻的迟疑后，她放下了平板，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掌立刻收拢，将她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她，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却传递出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和珍视。
他没有拉她坐下，只是这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陪我坐一会儿。”他低声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沈知意没有拒绝，在他身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了下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交握的双手却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共享着这暴风雨眼中难得的宁静。
窗外的苏黎世依旧灯火通明，上演着无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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