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琴独绝怕的不是雪倾城不服,而是自己不服。可所谓“真传”,究竟重在哪?他至今未曾细究。就算此刻把门主之位交予雪倾城,他亦无半分异议。
“哦?”琴独绝终于舒展眉头,“她天资不如你,你倒甘愿退让?”
“有才者,多恃才而骄,贪多求全,稍不留神,便坠入歧途。反观师姐,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明知所长在弦,在音,在一曲一调之间,仍能十年如一日地磨炼……这份定力,才是真本事。弟子远不及她。”
“你是在说你自己?”
“老师看得分明:弟子气息驳杂,是因杂学旁骛太多。师姐专于琴道,十年不辍;而弟子坐不过半刻,便可能被隔壁阵法学派的竹简勾走目光。”楚云舟坦然道出短处。
雪倾城眼里只有琴,而他的眼里,还有太多别的东西。单凭这一点,她就赢了。
“很好。”琴独绝颔首,“那为师第一课,便是……练琴。三个月后,四门交流赛开擂,每门限派二人。我要在台上看见你。”
“老师……”楚云舟略一顿,“倘若弟子未能入选那二人之列……”
“便是心未到,功未至。回去闭关一年,把指法、耳力、心静,一样样补牢了,再来谈参赛。”
一月倏忽而过。楚云舟一边适应学海日常,一边足不出户,埋头习琴。武曌再未露面。《弦音六绝》起于琴音,琴都弹不利索,攻法便是空中楼阁。他这般沉潜,琴独绝点头称许,雪倾城却暗自赧然。
但他并非整日抚琴。每日四时辰练指、听音、校律;再抽一个时辰读经览史;入夜则静坐内观,将天书新显的剑式,一招一式默演于心。
《飘渺剑法》,任飘渺所创,天下第一剑。剑八即登顶,剑十二反令其卧榻两年。世人只道奇绝,却少有人知……当年任愉悦兴起,竟将这套剑法,编作了还珠楼入门试炼。
加入还珠楼的高手,确实都能修习飘渺剑法,但练到几成火候,全凭个人资质。副楼主们,大多已能施展剑十。因此,若单论稀有程度,这套剑法并不算绝世罕见;其真正厉害处,在于剑势随心流转、绵延不绝,一式未尽,下一式已生,环环相扣,永无休止。
说白了,这是给聪明人用的剑法。没温皇那样的悟性,纵然招式烂熟于心,也使不出个样子。不同根基的人,使出来的剑式本就不同……剑九、剑十这类高阶招数,若底子不够,哪怕记全口诀,也抬不起手来。
眼下楚云舟自己,顶多用到剑八;他所使的飘渺剑,别说比不上任总,连百里潇湘都尚有差距。天书里的武学,看似玄妙,落地一试,才知现实里步步艰难。
弦音六绝在天书中无法修行,至今他只摸到了第一音的门道,其余五音,只能搁置待时。
清晨,阁楼静得只闻风过檐角。楚云舟一身青蓝衣衫,端坐琴前,十指拂弦。琴谱早已翻烂,天书中反复操演,如今指下音律虽不敢称宗师,却已沉稳有力,入韵入骨。
弹着弹着,心思便不由飘向飘渺剑法……从剑一破至剑八玄,八式之间并无定序,可任意拆解、重组、叠加。这和抚琴何其相似:同一把琴,弦位不同、指力各异、节奏有别,便能生出千般声色;音有疾徐、长短、轻重、聚散……剑亦如此。
常言琴由心生,他念头微动,指尖韵律竟随之悄然一转……那音流之中,忽有一缕清冽之意浮起,似锋芒隐于余响,如剑气藏于宫商……
“嗯?”门外脚步一顿。琴独绝本是来瞧弟子近况,刚至廊下,便听见这异样琴音。他耳力何等敏锐,当即听出其中透出的不是寻常剑意。
非儒门所出。儒门剑道刚直凛然,讲的是正气浩荡、舍我其谁;而这股意韵,却缥缈悠远、绵绵不绝,仿佛一曲未终之调,余音绕梁,不知所起,亦不见所止。
也不是魔门路数。琴独绝略一思量,并未深究……想来这一个月,楚云舟日日埋首琴谱、苦练不辍,又兼读了不少剑理典籍,水到渠成,自然生出这般与音律浑然一体的剑意。
“好。”他点点头,不再推门,转身便走。
既已见真章,何必再验?不如去找老友手谈一局。
一曲终了,楚云舟指尖微停,心头豁亮。他像刚摸通机关的孩子,按捺不住,只想立刻再试几回。
琴一收,起身出门,直奔书海楼而去……他要去翻翻典籍,印证方才所悟。
刚下楼,迎面撞见雪倾城。她换了身新裁的靛蓝裙裳,腰间悬着一枚紫灵玉牌,光润内敛,正是真传弟子的身份信物。
楚云舟这才想起,师父先前提过的事。
“恭喜师姐,位列四大真传。”他笑着拱手。
真传弟子,地位远高于入室弟子。一门只设一位,向来是未来掌门的首选。自家师父性情疏淡,门下仅他们二人入室;旁门掌教,少说也收五六名入室弟子,再从中择优立真传。而弦音一门,真传之位,早有定论。
雪倾城笑意舒展,眉宇间轻松许多:“多谢师弟。你总算肯出来走动了?悦心她们说,你这一个月,除了去藏书阁借书,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关在琴室里磨琴……如今弦门上下,都把你当榜样呢。”
她心里一直悬着。此前琴独绝神色不定,让她对自己能否入选真传始终存疑。直到今日玉牌入手,才算真正踏实。也是这心结未解,她整整一个月,都不敢去琴室看他一眼。
后来想想,倒有些愧意……身为师姐,竟让师弟独自闷了三十日,自己却连杯茶都没递过。
楚云舟摆摆手:“师姐言重了。我初入门墙,从前又没碰过琴,基础不牢,多花些功夫罢了。”
他其实不大明白……不过闭门练琴一月,怎么在众人眼里,倒像做了什么大事?若搁前世,有这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宅上一年他也甘愿。
当然,这话不能出口。这年头,“宅”字还没人用,更没人觉得一个人闷在屋里不串门、不见人,是件寻常事。人活在这世上,离了往来,便如断了气息。没有书信、没有消息、没有面见,日子便难以为继。
雪倾城听他语气坦然,也笑了:“可像你这样,一闷就是整月的,实在不多见。师弟……是急着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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