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的名字，程光阳脑袋“嗡”了一下，差点怀疑听错了。
直到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按捺着心底的狂喜，立刻迈步出列，稽首向皇帝行礼谢恩。
“第一甲第二名，钱士升！”
“第一甲第三名，贺逢圣！”
“第二甲第一名……”
“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传胪大典结束，登第的三百四十八名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再度向皇帝拜谢。
随后读卷执事官手持金榜，离开皇极殿，从皇极门左门出宫，诸进士相继退朝，紧随其后。
程光阳作为状元，出皇极门后，与另外两名榜眼和探花，被允许从午门的正门出宫——
午门是明清时代，整个皇城规格最高的一座大门。除皇帝本人外，能从正门出入的人，屈指可数。别说在朝高官了，就是亲王也没有资格。
出了皇城大门，新科进士们，照例要举行游街仪式。
程光阳头戴金花乌纱帽、身披红帛，在几名皂吏的搀扶下，骑上一匹大白马，率先出行，其他几百名进士，全部跟在他身后。
众人开始浩浩荡荡地游街。
走在人群最前方的，是顺天府衙安排的一众仪仗队，手持旌旗、伞盖、“回避”“肃静”木牌，两旁还有无数乐工、吹鼓手，边走边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啊，那不是程孝廉吗，前不久才让锦衣卫拿进诏狱，如今竟中状元了！”
“早就放出来了，听说是程娘子在午门外跪了一天一夜，万岁爷爷才开了恩。”
“是吗，程娘子真是贤惠啊……”
每年新科进士游街之时，都会有数以万计的市民百姓，争相聚集在御街两侧，踮着脚，边看边向新科进士们投去羡慕的眼光。
程光阳是大名人，京城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甚至还有不少见过他的——当初他率领千余举人到东华门上疏的时候，很多百姓一路跟随。
如今程光阳高中状元，可以说是众望所归，上至庙堂风评，下至民间舆论，一致认为这个荣誉就应该是他的。
当日万历帝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在反复犹豫之后，最终用朱笔在他的考卷上，批下了“第一甲第一名”。
游街仪式结束，有专门的官府衙役，抬着“状元及第”牌匾，护送程光阳返回明时坊寓所。
程光阳考中状元的消息，已经被人提前传回明时坊。
得知此事的陈阮芷和妙染，自然欣喜异常，连忙各自梳妆打扮，换上最漂亮的衣裳，领着一众奴仆，早早守在寓所大门前外。
明时坊喜鹊胡同的街坊邻居们，也全都争相出门，等着看状元归来。
当日午时，程光阳身骑白马，穿过人山人海，来到寓所门前，下马步行。
陈阮芷和妙染上前迎接。
陈阮芷仰起头，望着面前披红挂彩，被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丈夫，激动地流出眼泪，哽咽道：
“我就知道，程郎必有金榜题名的一天，我陈阮芷嫁的夫君，定然是与众不同的。”
妙染笑着道：“老太太要是知道公子中了状元，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程光阳深吸一口气，心中只感觉如梦似幻。
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能考中进士，毕竟过去这三年，他没少在写作八股文上下功夫，但是自己居然和周延儒一样，连中两元，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只可惜，李先生没能看到这些……”
缓缓回过神来，程光阳忽然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
陈阮芷听了这话，脸色亦为之黯淡，旋即又恢复了正常，柔声道：
“程郎，等将来我们回泉州了，一起到外公坟前祭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好。”程光阳点了点头。
…
“在下阮大铖，怀宁人，乃是与程世兄同年的进士。早就听闻世兄高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金相玉质、玉树芝兰的人物。”
“在下李应昇，江阴人，拜见程世兄。此番程世兄高中状元，金榜题名，真是可喜可贺。”
中状元当晚，程光阳居住的府邸，再度宾客爆满，这回前来为他庆贺的人，远比上次中会元时更多。
上次过来为他祝贺的，大多都是熟人，这次来的宾客，要么是在朝京官，要么是新科进士。
齐党、楚党、浙党，还有东林党等诸多阵营，全都各自派出了代表，想要借道贺的机会，与程光阳建立联系。
其中犹以东林党派出的人最多。
一开始因为李廷机外孙女婿的身份，再加上与方从哲频繁来往，东林党人认为程光阳与浙党关系密切，普遍将他视作潜在政敌，暗中没少给他使绊子。
然而如今的程光阳，已是今非昔比，无论在朝在野，风评俱佳，且极富声望，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
如此出众的人才，自然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东林党人也不得不抛弃之前的成见，开始尝试与他接触。
“诸君今日能光临敝舍，程某荣幸之至，吾处门庭甚小，仆从亦寡，招待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诸君海涵。”
程光阳对所有来客，不管对方是何党派阵营，一律以礼相待，并无任何偏颇。
对于众人想拉拢自己这件事，程光阳是心知肚明的。
虽说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不准备加入任何派系，但这并不代表，自己不能在各大阵营中左右逢源，尽可能多地为自己争取利益。
眼看程光阳并未排斥与自己等人接触，齐楚浙三党，以及东林党的代表们，都感到心满意足，认为拉拢他加入己方阵营之事，大有可为。
…
殿试第四日，朝廷于礼部衙门举行“恩荣宴”。
所谓恩荣宴，乃是为新科进士准备的酒宴，场面十分恢宏。宴会当天，不仅皇帝本人会亲临，各级文武大臣、皇亲勋贵，也全都要陪同出席。
恩荣宴结束，程光阳等一众新科进士，还得前往鸿胪寺，学习各种朝廷礼仪，并在第二天参加朝会。
第二天的朝会上，皇帝会给状元赏赐玉佩、冠带、袍服。至于其他进士，则每人赐给五锭厕纸，不是，是五锭大明宝钞。
随后众进士退朝，陆续给皇帝上表谢恩。
上完谢恩表，大伙接着还得到国子监题名立碑，到先师孔子庙拜谒。
待这一切都完成，时间差不多快来到当年四月，众进士终于可以到吏部，参与选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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