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蕴华不知道，刘二郎一直跟在她后头。
从她敲门的第一个声响到门合上时那一声闷响，从她喊“容妈妈”到她说“我爹真的不要我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二郎站在巷口的拐角处，藏在墙根后面，看着张蕴华失魂落魄地从后巷走出来。
他快步迎上去，脸上换上一副焦急关切的神情，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蕴华，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跟着跑出来寻你。你怎么了？你爹说什么了？”
张蕴华抬头看见是他，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哭着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声音都在发抖。
刘二郎听完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又柔又暖：“没关系的，蕴华。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我们是一家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下来：“只是…… 我爹那边…… 方才又昏过去一回。本来还想着，再过半个月置办一下东西，咱们风风光光办婚礼，现在看来…… 怕是等不到了。”
张蕴华身子一颤。
她抬手，慢慢伸进衣领里，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璎珞。
玛瑙珠子贴着皮肤，还带着她的体温，是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攥着璎珞，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咬着牙，猛地一扯，银链勒得脖颈一疼，她也顾不上了。
她把璎珞递到刘二郎面前，眼泪掉在银链上，砸出细碎的湿痕：“这个…… 你拿去当了，换人参。先救人。”
刘二郎看着那枚璎珞，银丝掐的花瓣托着颗饱满的红玛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一看就值不少钱。
他心里狂喜，面上却装出迟疑的样子：“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救人要紧。” 张蕴华别过脸，声音哽咽，“我娘要是在天有灵，也会同意的。”
刘二郎 “勉为其难” 地接过来，攥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连忙道：“好，我这就去当了买人参！蕴华，你放心，我一定把咱爹救回来！”
他嘱咐了句让她先回家后，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张蕴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救人要紧。只要一家人好好的，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她不知道，从她交出璎珞的这一刻起，刘家最后一点伪装，也该卸下了。
下晌时分，刘二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包参片，还有几副草药。他说璎珞当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参和药，剩下的都给刘宋氏收起来了。
奇怪的是，喝了参汤，刘父的病 “好” 得极快。晚上就能坐起来了，也不喘了，只是还 “虚弱”，得躺着养。
可对她，刘家人骤然变了。
次日一早，张蕴华起的晚了些，刘三妹说她的粥在灶房，让她喝了记得把碗洗干净。
她去了灶房，端起碗喝了一口，稀得几乎跟喝水一样，米粒数都数得清。
喝完之后她便去洗碗，她之前在张家从没洗过碗，这两天在旁边看着刘三妹洗，觉得倒也不难，不过是拿水冲一冲抹一抹。
可真正上手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总觉得碗上的油腻怎么搓都搓不掉，她便多舀了几次水。
刘宋氏看到后，语气沉了些：“洗得倒是挺干净。只是往后洗碗别用那么多水，咱家用水得自己去井里挑，不是你原来家有下人伺候。”
张蕴华的脸腾地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宋氏却并未看她，转头跟刘二郎说：“把柴劈了。”又回头看了眼张蕴华，笑着道，“你也去搭把手。”
就这样，张蕴华开始干活了。她每做一件，都在学，在尽力，可到底是从没碰过这些的闺秀，手脚生疏得厉害。
而刘家人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奚落声也越来越多。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她难受的。最让她难受的是刘二郎。
刘二郎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日头快落下去的时候，张蕴华找到刘二郎轻声问他：“刘郎，你是不是后悔了？”
刘二郎正在编筐子，头也不抬地说：“后悔什么？”
“后悔……带我回来。”张蕴华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后悔，我……我可以走。”
刘二郎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张蕴华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不耐，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干活：“来都来了，说什么走不走的。你先住着吧。”
语气淡得没有半点滋味。
这天夜里，张蕴华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裹着那床薄薄的旧被褥，睁着眼一宿没睡。
她想起刘二郎第一次在静安庵跟她搭话。那天她在抄经室抄《灵飞经》，抄到“静”字的最后一笔，窗外忽然传来声响。
她抬头，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窗外的野径上，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吹得不成调子，见她望过来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他同她说了几句俏皮话。
她当时觉得这人真有意思，说话有趣，笑起来也好看。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偶遇。
刘宋氏是静安庵的采买人，早就摸清了她的行踪，每月初一十五必来，来了就独自待在抄经室，一待就是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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