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指仍嵌在岩缝之中,掌心贴着那条由七道封锁节点残余灵机串联而成的隐秘脉络。这股力量不再微弱,而是如溪流般稳定地回涌,与他体内新生的圣人道韵悄然交融。他的呼吸平稳而深长,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身符纹轻颤,仿佛整个洪荒的节律正通过地脉流入他的血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收回手掌,只是缓缓将双膝盘起,端坐于峰顶焦土之上。那株曾在战火中枯死的宝树,不知何时已抽出新枝,枝干扭曲却挺拔,叶片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他背靠树干,左手依旧按地,右手垂落膝前,指尖轻轻触地。
第一道道音自他眉心金纹流转而出,并非言语,也不是声响,而是一种直接映入识海的“意”。这意如晨露滴入心湖,无声扩散,却不容忽视。离得最近的一名符修猛然抬头,手中断裂的符笔竟自行悬浮半寸,墨点无风自动,在空中勾出一道残缺符痕,随即消散。他怔住,继而双膝一软,跪伏下去。
东侧树影下,仓颉睁开了眼。
他浑身脱力,衣袍被冷汗浸透,双手仍保持着紧扣符轨的姿态,指节僵硬。重瞳映出空气中浮动的无形波纹——那是道音所化的符意,层层叠叠,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荡开。他想动,却发现身体跟不上思绪,只能勉强撑起上身,靠着一块残碑慢慢坐直。
他看见师父闭目讲道,神情平静得如同山川静立。可就在那一瞬,天地间的空气似乎变了质地。不是威压降临,也不是灵气暴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长久以来横亘在所有符修心头的迷雾,忽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光划开了一线。
玄阳仍未开口。
但他右手抬起,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这一画落下,九霄云层骤然翻卷,地底深处传来闷响,风自四方汇聚,雷光在云隙间游走却不落下。整片战场旧址仿佛成了一张巨大的符纸,而那一笔,正是启符之骨。道音随这一画轰然扩散,穿山越海,破障越界。
南岭深处,一名老符师正在修补祖传的青铜符匣。匣盖刚合上,忽地自行震开,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指北方。老人愣住,抬头望天,眼中浑浊尽去,喃喃道:“它认主了……原来他还活着。”
西漠沙丘之下,一座埋于黄沙中的古庙微微震动。庙内石台上,一张尘封千年的符箓无火自燃,灰烬飘出庙门,化作一条细长光痕,指向远方。庙外一头驼兽突然昂首嘶鸣,挣脱缰绳奔行而去。
北海水底,龙宫禁地之中,一面刻满古老符文的玉璧突然发出嗡鸣。守殿龙子惊醒,只见玉璧上的文字逐一亮起,排列成行,竟与外界传来的道音完全呼应。他颤抖着跪倒,额头触地。
无数地方,相似的情景同时发生。
有人手中的符器自发共鸣;有人多年无法参透的符图豁然贯通;更有偏远村落里的孩童,抓起炭条在地上画出从未学过的符号,笔迹稚嫩,结构却完整无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中某处空缺被填满了。
于是,脚步开始移动。
有的御器飞行,有的徒步跋涉,有的骑兽穿林,有的踏浪而来。他们从高山、从幽谷、从海底、从荒原启程,不分种族,不论修为高低,只循着那一道深入神魂的符意前行。
当第一批符修赶到战场旧址时,玄阳仍在讲道。
没有人敢靠近三丈之内。那些远道而来的修士落地后默默跪坐,不敢喧哗,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后来者见状,也纷纷依样而行。一圈又一圈人影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宝树之下,仓颉终于缓过一口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未刻字的玉简,双手捧起,以重瞳凝视空中浮动的符意。每一道波纹掠过,玉简表面便浮现出细微刻痕,自动记录下无法言说的道韵。他知道,这是《圣符真解》的第一笔。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符修坐在外围,手中握着半截烧焦的符杖。听着道音入耳,他忽然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多年来困在他丹田深处的一团滞涩符力,竟在这道音震荡下缓缓松动,顺着经络游走一周,最终汇入识海。他猛地抬头,望向宝树方向,嘴唇哆嗦着,只说出两个字:“通了……”
另一侧,一个少年抱着破损的符袋跌跌撞撞跑来,脸上沾着泥土和血痕。他本是边陲小镇的学徒,偶然得到一张残符,今日那符突然发烫,引着他一路狂奔至此。他挤进人群角落,仰头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忽然伸手,在空中笨拙地描摹起来。
一笔横,一竖折,再一勾。
竟是一个完整的先天镇邪符。
他不懂含义,也不知用途,可画完之后,胸口长久以来的憋闷感竟消失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望向玄阳,眼神变了。
不止一人如此。
有符修原本经脉受损,再难进步,此刻体内符路竟隐隐再生;有散修穷极一生不得入门,如今竟能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的符意轨迹;甚至一头野狐蹲在远处石上,爪子在地上划拉,竟也画出了半个聚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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