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天,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五月一直下到七月。我家那栋土坯房在雨里泡了两个月,墙皮湿得能拧出水,用手指一抠就能掉下一块泥。墙角的青苔疯了似的长,从地基爬到窗台,像谁用绿颜料歪歪扭扭抹了一道,阴沉沉的。
大姨走了半个月了。肺癌,查出来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医生摇着头说“回家吧,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她才43岁,走得急,甚至没来得及跟我妈说句完整的再见。她是我妈唯一的姐姐,小时候总带我去村后的槐树林掏鸟窝,兜里总揣着水果糖,剥开皱巴巴的糖纸塞给我时,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那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
出殡那天,天阴得像块黑布。我妈哭得晕过去三次,被人掐着人中叫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我站在灵棚旁边,看着大姨的黑白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她抱着我刚出生的小表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可那天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怪,嘴角像是被人硬生生往上扯的,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有话没说完。
土坯房是老格局,一间大屋当客厅,我们叫“堂屋”。堂屋正中间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红木头被几代人的胳膊肘磨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桌子两边各放一把官帽椅,椅腿有点歪,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像老人在叹气。大屋旁边隔出两个小间,我住一间,爸妈住另一间,中间就隔着层薄薄的土墙,墙皮都酥了,夜里能听见我妈翻身的动静,还能听见她偷偷抹眼泪的声音。
大姨“头七”过后,我总觉得屋里有点不对劲。
白天还好,太阳晒着,土坯墙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柴火和油烟的味道,和平时没两样。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后半夜,堂屋就总传来“吱呀”声,很轻,像有人坐在官帽椅上,慢慢晃悠着,椅腿蹭着泥土地面,一下,又一下。
我跟我妈说,她正蹲在灶前烧火,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别瞎说!你大姨刚走,安生点!别惹你爸心烦。”她的声音带着火气,可我看见她往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有点抖。
我爸那阵子像变了个人。以前他总爱说笑话,现在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烟抽得更凶了,一坐就是大半夜,就坐在堂屋的官帽椅上,对着八仙桌上大姨的遗像发呆。烟蒂在桌角堆得像座小山,烧完的烟灰被他用手指捻碎,洒在地上,像一层黑霜。
那天晚上,特别热。空气黏糊糊的,像裹着层湿棉花。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电扇转得“吱呀”响,扇叶上积着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股土腥味。我没盖被子,就那么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面糊着的旧报纸黄得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像只展翅的蝴蝶,随时会飞下来。
迷迷糊糊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热,是冷。
一股凉气,从堂屋的方向飘过来,顺着门缝钻进我的房间,像冰水流过脚脖子,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没睁眼,浑身的汗毛却一下子竖了起来,像被针扎了。
这不是普通的晚风。七月的农村,后半夜再凉,也不会有这么刺骨的冷,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像大姨生前总用的那瓶雪花膏,廉价的茉莉香,混着点烧纸的烟火气,还有点土腥味,像是从坟里带出来的。
屋里的电扇还在转,“嗡嗡”的,可吹到身上的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闷闷的,热烘烘的。蚊子不叫了,窗外的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撞得耳膜发疼,像有面鼓在脑子里敲。
我感觉自己醒着,眼睛能看见天花板的报纸,耳朵能听见电扇的声音,可身体却动不了,像被捆在床板上,胳膊腿沉得像灌了铅,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也掀不开。
这就是大人说的“鬼压床”?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枕巾,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我想喊,想叫我爸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在这时,堂屋传来“吱呀”一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带着点铁锈摩擦的涩味。
有人进来了?
我家的门是木头的,晚上睡觉从里面插着,插销是黄铜的,“咔哒”一声扣上,除非……是从外面开?可谁会半夜来?亲戚们白天都来过了,邻居也不会这么晚串门。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是我爸的皮鞋声(我爸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皮鞋,平时都穿胶鞋,踩在地上“咚咚”响),也不是我妈的布鞋声(我妈的布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纳得厚,走起来“噗噗”的),是那种老式的布鞋,千层底,踩在泥土地上,“沙沙”的,很慢,一步一步,像怕踩疼了地面,朝着我的房间走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半夜起床别开灯》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20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20小说网!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m.20xs.org)半夜起床别开灯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