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节出生的孩子,眼睛都有点“亮”。奶奶总这么说,说我刚落地那天,窗外的月亮红得像血,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花,像铺了层红纸钱。
我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黑影。
是在老家的堂屋,傍晚,太阳把门框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坐在亮处玩积木,看见暗里站着个东西,高高的,像没站稳的竹竿,轮廓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妈,那是谁?”我指着黑影,积木掉在地上,“哒哒”响。
妈正在灶台前炒菜,闻言回头看,围裙上沾着油星:“哪有人?别瞎指。”
“就在那儿啊。”我往黑影那边爬了爬,想看清它的脸。可它一直缩在暗里,像怕光,我往前挪一寸,它就往后退一寸,始终隔着那道明暗交界线。
妈突然把我抱起来,往卧室走,手劲大得硌人:“不许看!那是‘脏东西’,鬼节生的孩子最容易招惹它们。”
她把我塞进被窝,用被子蒙住我的头,自己坐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数什么。我从被缝里往外看,看见堂屋的黑影动了,慢慢往灶台挪,好像在看妈炒菜,衣角扫过八仙桌,带起一阵风,吹得蜡烛火苗晃了晃。
从那以后,黑影就成了家里的常客。有时蹲在门槛上,有时靠在墙角,总在暗处,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问奶奶,那是什么,奶奶用银镯子蹭我的额头,说:“是过路的,别理它,它就不缠着你了。”
可我总忍不住看。看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看它好像长出了胳膊腿,看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歪脖子树。
五岁那年,我们去乡下的老舅家。老舅家在山坳里,房子是土坯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结了痂的伤口。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据说活了上百年。
刚进院,我的膝盖突然一阵发紧,像被人攥住了,酸得站不住。“妈,我腿疼。”我拉着妈的手,往地上蹲。
妈摸了摸我的膝盖,烫得吓人:“咋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老舅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脸色变了变:“是不是看着啥了?这房子老,不干净。”他往堂屋指了指,“去年有个收山货的,在屋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疯了,说看见墙里有人往外爬。”
我往堂屋看,门框的阴影里,站着个黑影,比家里的那个矮点,胖点,正对着我“看”——虽然看不清脸,可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凉飕飕的,像蛇的信子。
我的膝盖更疼了,疼得想哭。老舅赶紧往地上撒了把糯米,拉着我们往屋外走:“走,去院里说话,屋里阴气重。”
站在院里的阳光下,膝盖的疼才轻了点。可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回头一看,堂屋门口的黑影还在,这次离得近了,我看见它的手是尖的,像鸟爪。
老舅说,这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埋过不少饿死的人,阴气重,小孩眼睛亮,最容易撞见“东西”。他让我别往暗处钻,尤其是阁楼,说那上面放着老辈人的棺材,几十年没开过了。
可越不让看,我越好奇。
老舅家的阁楼在西厢房,梯子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像牙在磨。我趁大人在院里说话,偷偷爬上了梯子。
阁楼里黑沉沉的,只有屋顶的破洞透进点光,像根光柱。空气里飘着股味,像霉味混着土腥气,呛得人鼻子疼。角落里堆着些旧家具,蒙着白布,像盖着尸体。
我的膝盖又开始疼,这次更厉害,像有针在扎。我扶着墙想下去,眼角突然瞥见横梁上蹲着个东西。
是个人形,很胖,背对着我,蹲在横梁上,肩膀宽宽的,像担着什么。身上盖着层灰,一动,灰就簌簌往下掉。
“谁?”我嗓子发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那东西没动。
我往旁边挪了挪,想看清它的脸。光柱刚好照在它头上,我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圆圆的,像个球——是猫头鹰的头!
灰扑扑的毛,两只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的,黄澄澄的,像两盏灯,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腿一软,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那东西慢慢转过头,全身的毛都露了出来,灰黑色的,像浸透了油,沾着些破布丝。它的身子是人的形状,穿着件打补丁的褂子,胳膊和腿却像鸟的翅膀,缩在身体两侧,爪子勾着横梁,指甲又尖又弯,泛着冷光。
身高差不多一米七,蹲在那里,像个塞满了棉花的猫头鹰玩偶,可那双眼睛里的凶光,比任何野兽都吓人。
它就那么盯着我,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没眨眼,也没叫,像在打量猎物。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喊不出声,只能死死抓着梯子,手心全是汗。膝盖的疼变成了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顺着腿往肚子里钻。
突然,它动了。
不是飞,是像人一样,慢慢站起来,横梁被它压得“咯吱”响,好像随时会断。它展开胳膊,不是翅膀,是毛茸茸的手臂,爪子张开,指甲在光柱里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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