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白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这段酸甜苦辣的知青岁月,终究成了他心底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绿皮火车一路颠簸,穿山越岭,日夜兼程。
熬过几天几夜的拥挤车程,穿过大半山河,火车终于稳稳驶入广州站台。
黄白背着简单的行李,快步冲出车站,脚步轻快又急切。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激动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立刻见到久别的母亲和家人,亲口告诉他们自己考上大学、彻底翻身的喜讯。
熟悉的家门近在眼前,他一把推开木门。
屋内,母亲正坐在窗边,借着天光低头缝补旧衣裳,银针细线,动作温柔。
骤然见到归家的儿子,母亲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彻底愣在原地。
指尖的针线瞬间脱落,掉落在衣襟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母亲猛地起身扑过来,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阵阵传来。
黄白抬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鼻尖酸涩,嗓音哽咽沙哑。
“娘,我回来了。”
“我考上大学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吃苦、受委屈了!”
母亲埋在他肩头,哭声嘶哑破碎,字字句句都藏着多年的心酸与极致的喜悦。
“我们家是黑五类,这么多年,处处低人一等,被人冷眼相待,受尽排挤欺凌。”
“如今终于熬出头了,翻身了!”
“我们家终于有生气、有曙光了,往后再也没人敢轻视我们、欺负我们了!”
泪水爬满母亲的脸颊,哭腔不断,可嘴角却扬起多年未见的明媚笑意,那是压抑数年的解脱与释然。
黄白看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甜,百感交集,正要开口细细安慰。
母亲忽然抬手擦干眼泪,眼底瞬间亮起光彩,像是想起了天大的好事,语气无比激动。
“对白,你爹前几天捎了信!”
“他也要回来了!咱们家的黑五类名头,马上就要彻底摘掉了!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
“真的?!”
黄白双眼骤然发亮,瞳孔震颤,一把攥住母亲的手,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巨大的惊喜砸落心头,让他浑身都透着亢奋与期待。
“娘,信呢?快给我看看爹的信!”
母亲连忙转身快步走向抽屉,弯腰翻找信件。
黄白站在原地,满心憧憬,脑海中不断勾勒出一家人团聚的温暖画面。
想着自己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想着往后安稳顺遂的日子,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一切苦难似乎都已成过往,光明坦荡的未来,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可就在这一刻,一声尖锐刺耳的公鸡啼鸣骤然划破寂静。
嘹亮的鸡叫声穿透耳膜,粗暴又突兀,瞬间撕碎了眼前所有的美好。
黄白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烈的昏沉胀痛,像是被冰冷的凉水从头浇到脚。
浑身骤然一僵,所有的喜悦、憧憬、温暖,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眼神茫然又空洞。
眼前没有温暖明亮的家,没有喜极而泣的母亲,更没有即将团聚的家人。
入目依旧是那间破败陈旧的知青小屋,斑驳的土墙坑坑洼洼,布满裂痕。
屋顶的瓦片缝隙漏进微弱的天光,清冷又萧瑟。
他依旧躺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又薄又硬的旧被褥。
炕边的煤油灯灯火微弱,灯芯燃着一点残存的星火,即将熄灭。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味、旧被褥的霉味,刺骨的凉意顺着被褥缝隙钻进骨头里。
黄白浑身巨震,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揉一揉发胀酸痛的脑袋。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过急切,身子一晃,险些直接从土炕上摔下去。
他双手慌乱颤抖,疯狂摸索着枕头底下,心底只剩下一个极致迫切的念头。
录取通知书!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指尖在粗糙的枕套下反复摸索、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人绝望。
没有烫金的信封,没有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他日夜期盼的希望。
掌心摸到的,只有一张边角磨得卷翘、泛黄发旧的旧报纸。
那是他昨夜反复翻看、彻夜摩挲的报纸,上面印着1978年高校扩招的新闻,每一个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刹那间,所有的美梦轰然破碎,碎得彻底,碎得毫无余地。
黄白浑身脱力,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肩膀剧烈颤抖、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闷闷传出。
低沉又沙哑的呢喃,满是极致的落寞与绝望,在寂静的小屋中缓缓回荡。
“原来……终究是一场黄粱大梦。”
“无数次幻想的好梦成真,无数次期盼的苦尽甘来,到头来,全部都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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