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半,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牧场里的杨树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草场上的草也开始返青,一片淡淡的绿,远看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牛群开始往外放了,每天上午赶出去,傍晚赶回来,那些牛走在路上,慢悠悠的,像是散步。
可吴普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天气变暖而轻松起来。
自从正式负责营养配方以来,他每天比以前更忙了。早上去牛舍,上午算配方,下午跑饲料库,傍晚再去牛舍看采食情况。晚上回到宿舍,还要把白天的数据整理出来,写成报告,第二天交给周场长。
累是累了点,但他觉得踏实。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饲料库里那个老张。
老张全名叫张德顺,今年六十一了,在行唐这一带养了二十年牛。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过,后来分田单干,自己养过七八头牛,再后来年纪大了,就出来给牧场打工。他不识字,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对牛的事,什么都懂。
“这头牛胃口不好,你看看它的眼睛,有点黄,肝有问题。”
“那头牛快生了,你看它的乳房,这几天胀得厉害。”
“这批草料不行,你闻闻,有股霉味,牛吃了要拉稀。”
每次他说这些,吴普同都要去看,一看,果然八九不离十。
吴普同心里是服气的。可老张对他,就不那么服气了。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吴普同调整了配方,在精料里多加了一点棉粕,想提高蛋白含量。老张看见了,皱起眉头:“吴……那个小吴,你咋又改配方了?”
“棉粕便宜,蛋白高,能降低成本。”吴普同解释。
“棉粕?那玩意儿不能多喂,牛吃了不好。”老张摇头。
“我算过了,比例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没问题。”
老张不说话了,但脸上那表情,分明写着“不信”。
过了几天,有几头牛果然食欲下降,不爱吃料。老张找到吴普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说吧,棉粕不能多喂。牛最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吴普同去看了,又查了记录,发现那几头牛本来就是食欲不稳定的老问题,跟棉粕关系不大。他解释给老张听,老张不听,只是摇头。
“你们这些念过书的,就知道看书上的,书上的能比牛自己知道的多?”
这话说得吴普同有些憋屈。但他没争,只是继续干活。
类似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有时候是配方,有时候是饲喂时间,有时候是青贮的发酵程度。老张总有他的道理,吴普同也总有他的数据。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憋着,不说话。
老王在旁边看着,偷偷跟吴普同说:“老张就这样,倔得很,你别往心里去。”
吴普同点点头,说不往心里去,可心里还是有些堵。
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你对它们好,它们知道。”牛知道,可人不知道。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号。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吴普同正在办公室里算配方,老王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吴工,不好了!那头老黄牛要生了,可是……可是胎位不正!”
吴普同心里一紧,放下笔就往外跑。
那头老黄牛,就是跟了老耿八年的那一头。它一直在这牧场里,比谁都久。吴普同对它,也格外上心。
跑到牛舍,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张蹲在最里面,脸绷得紧紧的。地上铺着干草,那头老黄牛侧躺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痛苦。它的肚子鼓鼓的,一条小牛腿从产道里伸出来,可只有一条,另一条卡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
“多久了?”吴普同问。
“快一个小时了。”一个工人说,“老张一直在弄,弄不出来。”
老张抬起头,看了吴普同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助,还有一点……吴普同说不清是什么。
“打电话叫兽医了吗?”吴普同又问。
“打了,说在路上,还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对于难产的牛来说,二十分钟可能就是生死。
吴普同蹲下来,看着那头老黄牛。它喘得越来越急,眼睛里那种痛苦,看得他心里发紧。它看着吴普同,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老张在旁边,声音沙哑:“我试了,那犊子卡住了,怎么弄都弄不出来。”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起书上写过的那些东西。难产的处理方法,胎位调整的手法,助产的注意事项。那些字,那些图,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站起来,对老张说:“我试试。”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吴普同蹲下来,洗了洗手——工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肥皂。他把手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探。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温热,滑腻,还在动。可它的位置不对,头朝下,前腿蜷着,卡在产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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