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神里,既无嫌弃鄙夷,也无过分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感觉,继续道:“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声音比之前在门外听到的略低一些,但依旧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姑娘受惊了,请坐。’”
“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椅子上坐了,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他并未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姑娘,此处是何地界?看岛上情形......颇为惨烈。为何只剩姑娘一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后怕,这正是我当时最担心被问及的问题。”
“我心里猛地一紧。我的真实身份是绝不能透露的。在没弄清这船队和这东家底细之前,我绝不敢吐露实情。”
她语速加快,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紧急编造谎言的心境。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用尽量平静但带着哀戚的语气,按照早就想好的故事答道,‘回......回老爷的话,这里......是渤海之外的一座无名小岛,岛上的人叫它‘望潮岛’。小女子名叫阿糜,就是这岛上土生土长的渔家女。’”
“我故意用上了在渔村学到的、带着些许渤海口音的大晋话,让自己的来历听起来更可信。”
“我停顿了一下,悄悄吸了口气,让声音带上哽咽,‘我们这里只是个小渔村,叫......叫‘白沙村’。”
“村子小,人不多,又离大陆远,平日里......平日里还算安宁,但海上不太平,偶尔也会有海盗流窜过来抢掠。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
“我故意将时间说模糊些......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凶狠海盗,突然上了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还放火烧了村子......”
“我说到这里,适当地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起来,‘我爹娘,还有村里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他们......他们都......’”
“我捂住脸,肩膀耸动,做出泣不成声的样子。”
“我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感慨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而真诚,说道,‘原来如此。真是......飞来横祸,百姓何辜!这世道,离中枢稍远,海疆不靖,匪患丛生,苦的终究是升斗小民。姑娘小小年纪,遭此大难,能侥幸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切莫过于悲痛伤了身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乱世’、‘匪患’的感慨,对‘百姓’的同情,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长者在安慰劫后余生的孤女。”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并未放松。他的反应太‘标准’了,标准得几乎挑不出错处,反而让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的说辞?或者,他并不在意我说的是真是假?”
阿糜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道:“安慰了我几句后,他话锋一转,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姑娘莫怕。我等并非歹人,乃是大晋京都龙台商号的船队,做些往来海外与大晋的香料、瓷器、丝绸之类的生意,在渤海几处大港也有分号。”
“此番是从东洋几个小国采买了些特产香料,正要返回渤海州交接,再转回京都。途经此处附近海域,船上了望的水手偶然发现了岛上有烟迹和人影,这才靠岸查探,没想到竟遇上姑娘遭此大难,实乃缘分,也是姑娘命不该绝。’”
“大晋京都龙台商号......”
苏凌心中微微一动。京都龙台,商号林立,其中背景深厚、能与海外通商的大商号也有不少,但无一不是树大根深,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东家”并未说出具体商号名讳。
果然,阿糜接着道:“他说了是龙台的商号,也说了做的生意,甚至提到了渤海有分号,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商号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只以‘东家’自称,我也只能称他为‘东家’或‘老爷’。”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不报具体名号,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么是这商号或其背景不便对外人言,要么是这“东家”本人身份特殊,抑或两者兼有。
阿糜并未注意到苏凌的细微神色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听他说是来自大晋京都龙台的商号,我心中先是一松,毕竟是大晋的船只,总比不明来历的夷人船队或海盗好些。”
“但随即又提起——京都龙台,那是我从未想过能去到的地方,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而且,他言语间虽然客气,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气度,以及这船队的规模、这船舱的奢华,都让我觉得,这绝非普通商号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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