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过城墙后,东鲁都城外没有响鼓。
北境营火从驿路尽头铺开,一盏接一盏,不急,不乱,沿着坡仓、水口、官道、城外浅沟往两侧延伸。
城头守卒起初还以为北境要趁夜撞门。
可等了半个时辰,城外只见旗,不见冲车。
天璇骑兵散在驿路两翼,马不嘶,人不喊,偶尔换岗,蹄声也压得低。玉衡兵卒把坡仓外的水口围住,木桩一排排打下去,桩头挂北境小旗。天权炮车停得更刁,离城门不近,炮口却卡住了门洞外的射界,谁开门冲出去,先挨一轮。
瑶光斥候沿城外巡走,专看城头火把和旗号变化。
城内有人往外探头,瑶光也不射,只把缴来的散卒押到城下不远处。
收刀。
登记。
发水。
再押往后营。
这一套做得太熟,熟得让城头上的东鲁守卒喉咙发干。
鹿鸣关外杀红了眼的北境军,到了都城下,竟然像衙门办案。
这比乱砍更吓人。
中军帐里,鸿安坐在军案后。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黑底金线残布,边缘焦卷。
苏衍火器营调度木牌,背面还沾着山道泥。
宋临渊收拢散卒的口令纸,被血水泡过,字有几处糊了。
弃炮封存册压在最上头,书吏已经抄了两遍。
李潇用刀鞘点住东鲁都城外四条路。
“天璇控驿路,不给散卒回城。”
“玉衡封仓口和水口,城内取水,只能靠井。”
“天权炮车不上前,卡门,不轰民坊。”
“瑶光盯城头。旗动、火动、人动,都要记。”
许初在旁边听得牙疼。
“咱们打仗打成管账了。”
李潇没抬头。
“鹿鸣关已经打过血账了。现在该算活账。”
许初啧了一声,没反驳。
鸿安看着城墙上的火把。
火光稀,散,城门楼上换岗也慢。
败军入城之后,最怕的从来不是敌军撞门,而是自己人先问:还能不能赢。
鸿安开口。
“围严,不乱。”
书吏落笔。
四个字写完,营外传令骑分路奔出。
北境军旗一面面插下去,像给这座城量棺材尺寸。
没有炮声。
没有喊杀。
可东鲁都城从这一夜起,出不来,也喘不匀。
宫城内,灯火乱晃。
杨坚还穿着鹿鸣关带回来的甲,甲缝里是干泥和血痂。杨宽站在殿下,肩甲缺了一片,山道泥到现在没擦。
宋临渊展开都城周边图。
苏衍站在柱旁,脸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没包,血已结成暗痂。
火器营军吏跪在地上报数。
“短炮可用不足半数。”
“火枪还能成队,药筒湿损过多。”
“亲卫折损……十不存一。”
最后四个字一出,殿里连烛芯爆了一下都听得见。
杨坚的手按在鹿鸣关旧军图上。
那张图已经没用了。
鹿鸣关失了,坡仓没了,水口被封,山道被北境咬成碎骨。
可他的手还按着,像按住那张纸,就能按住败局。
宋临渊看向图上的几处红记。
“王爷,城外已无可收之兵。”
没人接话。
殿外伤兵被抬过,担架木杆摩擦石阶,嘎吱作响。有人疼得咬住布团,鼻腔里挤出短短一声,又被亲兵按住。
杨宽转头看了一眼,手背青筋撑起。
杨坚终于抬眼。
“北境为何不攻?”
宋临渊答得很快。
“等城里自己裂。”
这句话难听。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次日天未亮,裂口来了。
士族文官联名上书,白纸黑字,叠了厚厚一摞。
鹿鸣关已失。
北境军纪严整。
鸿安不扰民,不抢粮,俘虏登记,缴械者不杀。
请隋王开城请罪,以全城中生民。
奏书送入殿中时,外头天还没亮透。
杨坚翻开第一封,看了三行,手指停住。
杨宽在殿下拔剑半寸。
剑锋擦过鞘口,响得刺耳。
几个文官跪在殿下,头压得低,降表却举得高。
“王爷,满城百姓何辜?”
“鹿鸣已失,外援断绝,若再强守,城中必成焦土。”
“北境既能收降卒,便也能容百姓。王爷若肯开城,或可保宗庙香火。”
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恶心。
杨宽上前一步。
“鹿鸣关血还没干,你们先替北境开门?”
为首文官伏地不抬头。
“世子,臣等只为生民计。”
杨宽盯着他。
“为生民,还是为你家东坊三座宅子,西仓二十车粮?”
那文官手一抖,降表边角折了。
殿里武将有人低下头。
文官那边却仍有人咬牙开口。
“世子从鹿鸣关带回残军不足百,还谈何守城?若满城给杨氏陪葬,史笔——”
“史笔?”
杨宽笑了一下,笑意没进脸。
“你先活到修史那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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