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螺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娘子息怒！是、是后来……沈良媛不知怎的，竟然偷偷从东宫溜了出来，也到了红枫院，正巧遇上了夫人和沈郎君。
沈良媛兴致很高，说是难得相聚，便做东又添了酒菜，还……还请来了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作陪。良媛不能饮酒，夫人推拒不过，这才……这才多耽搁了时辰，也多饮了几杯。”
沈月陶？她竟敢私自出宫，还跑来红枫院宴饮？
薇娘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像是沈月陶能干出来的任性妄为之事。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薇娘强压下立刻冲进去揪人的冲动。沈月陶在场，还有别的官家小姐，她一个管家娘子贸然闯入，不合规矩。
“沈良媛现在何处？”薇娘冷声问。
“沈良媛还在里面。”伽螺小心翼翼答道，“几位官家小姐也陆续散了。如今里面还剩夫人和沈郎君。”
薇娘闭了闭眼，“我在此处等候。你去里面好生伺候着，等良媛走后，立刻带她出来，不得再延误！”
“是，是。”伽螺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又小跑着回去了。
薇娘重新坐回那狭小憋闷的乌篷马车里，李二狗识趣地将马车赶到更隐蔽的阴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亥时初到亥时中，再到亥时末，红枫院门口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开，却始终不见“新弥夫人”的身影。
期间，倒是伽螺又出来了一次，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说是夫人吩咐送出来给薇娘子尝尝的红枫院特色果子点心，还转达说夫人醉意稍解，正在更衣净面，很快便能出来。
薇娘看着那盒精致的果子，心中郁气更盛。那蠢货自己在外醉酒享乐，倒还记得用这点东西来搪塞她！挥了挥手，让伽螺留下食盒。
亥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夜风更凉。薇娘身上的汤水早已干透，但那股顽固的腥臊气却仿佛渗进了衣料里，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幽幽地钻入鼻腔，提醒着她今晚的种种不顺和屈辱。
就在她的耐心即将耗尽，打算不顾一切闯进去时，红枫院侧门再次打开，伽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这次脸上是真的带了泪，声音都变了调：
“薇娘子！不好了！夫人，夫人她酒劲又上来了，在里头又哭又闹，摔了茶盏，还扯着自己的头发，奴婢们根本拉不住！沈郎君也被泼洒脏了衣裳。！”
“什么？！她怎么敢，怎么敢！”饶是薇娘做好了准备，依旧被那蠢货气得语无伦次。猛地掀开车帘，夜风灌入，吹得她发髻上那几块早已干硬的肉渣微微晃动。
薇娘再也无法忍耐，必须立刻进去将那丢人现眼的蠢货带走！
抬脚欲下的瞬间，那股浓烈的、来自猪骨汤和下水混合的异味，随着动作再次扑面而来。动作僵住。
这副模样，如何能进红枫院？万一被旁人看见、闻到……
目光落在车下惊慌失措的伽螺身上。伽螺身上穿的，是“新弥夫人”身边一等侍女规制的浅碧色细绸裙衫，虽不算华贵，却也干净体面。
“你，”薇娘指着伽螺，声音不容置疑，“上来。”
伽螺愣住了：“啊？”
“我们换一下衣服。”薇娘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这个阴暗角落，“快！”
伽螺，不敢有丝毫违逆。慌慌张张地爬上马车，钻进了狭小的车厢。
很快，车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片刻后，车帘再次掀开。
门内是一条通往雅间区域的回廊，廊下悬挂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瞬间恍惚，好像起夜里马桶倒影着的影子。有传闻，这便是死后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和脂粉味，远处戏台传来的锣鼓丝竹声将薇娘的思绪拉了回来。
循着记忆和伽螺之前的描述，很快找到了那间名为“霜叶阁”的雅间。门未关严，透出明亮温暖的光线，以及里面略显嘈杂的人声。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那股仿佛已渗入骨髓的异味感，推门而入。
雅间内灯火通明，桌案上杯盘狼藉，显然经历了一场颇为热闹的宴饮。
丫鬟婆子女使，垂手立在角落，个个面带陶醉。
而房间中央，一个小小的戏台已经搭起，三个身着五彩戏服、戴着狰狞面具的变脸艺人，正在锣鼓点中来回穿梭，动作迅捷，脸上诡异的面具随着身法变换而倏忽更迭，引来零星的、带着醉意的喝彩声。
“好！好！再变一个！”
发出喝彩的，正是今晚的主角之一——古丽娜假扮的“新弥夫人”。
她显然已经醉得不轻，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发髻微松，正歪在沈月陶的臂弯里，一手还抓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台上的艺人，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赞叹。
太失体统了，新弥从不与沈月陶这般亲近！
薇娘一进来，沈月陶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咦，薇娘也来了？倒是赶得巧，正热闹着呢。”
古丽娜闻言，也醉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到一身侍女打扮的薇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高兴起来，摇摇晃晃地端着酒盏就要扑过来：“薇、薇娘！你来了！正好，一起看戏，同饮，同饮！我难得出来一趟，高兴！”
薇娘侧身想避开她扑来的动作，复又发现沈月陶还盯着她。
“薇娘，请。”
沈月陶抬手举了茶杯！
目光迅速扫过沈月陶面前的茶盏，薇娘瞳孔微缩，果真是怀孕了。
视线又落在古丽娜手中的酒壶和杯盏上。
那酒壶样式普通，是红枫院待客常用的那种，里面的酒液还剩小半。杯盏也是配套的，边缘沾着些许口脂印。
“夫人醉了，该回府了。”薇娘声音平板，试图带走古丽娜，同时也想隔开她与沈月陶过近的距离。
“诶，急什么，酒还没吃呢。”沈月陶却悠悠开口，抬手虚拦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变脸的艺人身上，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母亲难得开怀，这变脸的戏法也着实精彩，既然薇娘来了，不妨一同看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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