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砚在最后一份文件的末尾,落下自己利落而有力的签名,合上文件夹,将其轻轻放在那摞已经处理完毕、整整齐齐的“小山”顶端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不再是浓稠的墨黑。
东方天际,被一层薄薄的、朦胧的鱼肚白悄然晕染开,稀释了夜的深沉。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褪去了霓虹的浮华,显出一种冷峻而真实的质感。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金红色,预示着新一天的太阳即将升起。
程砚摘下鼻梁上那副用于减轻视疲劳的防蓝光眼镜,随手扔在桌上,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椅背。他闭上眼,抬起手,用力按压着酸涩胀痛的太阳穴和眉心。连续几个小时高强度、高精度的阅读、思考和决策,让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发烫的机器,此刻终于可以暂时停机冷却。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但精神上,却有一种将堆积事务清理一空的奇异轻松感。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
沈恪不知何时已经歪在宽大的沙发里睡着了。他手里还松松地捏着一份看到一半的文件,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绵长。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俊脸,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眼下也有着淡淡的阴影,显示着后半夜的“苦力”生涯并不轻松。他身上那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小片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不设防的气息。
程砚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家伙,嘴上抱怨,活倒是干得挺利索,分给他的那几份文件,批注意见居然写得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陈默那种专业严谨,但抓大方向、识别风险点的能力确实一流,不愧是从小在商海浸淫长大的。
他撑着办公桌,慢慢站起身。坐得太久,腰背和脖颈都僵硬得发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这细微的声响,却惊动了沙发上浅眠的人。
沈恪的睡眠本就因为环境陌生和不舒适而很浅,几乎是程砚起身的瞬间,他的睫毛就颤动了几下,随即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初醒时带着一丝迷蒙的水汽,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聚焦在站在办公桌后活动筋骨的程砚身上。
“完了?” 沈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也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
“嗯。” 程砚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落地窗。窗外,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那线金红色越来越明显,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庞然大物。
沈恪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响。他也站起身,走到程砚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晨景,随口问道:“来杯咖啡提神?我去煮。”
他知道程砚的习惯,熬完大夜,需要一杯浓咖啡来唤醒身体,支撑接下来可能还有的工作。
程砚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天际那抹不断扩大的金红。
沈恪得了准许,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外面的办公区,朝着总裁专用的小茶水间走去。这个点,整层楼都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旁边一扇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揉着眼睛,打着绵长而巨大的哈欠,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他显然也是刚醒,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着,身上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和休闲长裤,是留在休息室的备用衣物。素净的脸上还带着浓厚的睡意,眼睛半睁半闭,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倒像只迷迷瞪瞪、急需投喂的猫。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茶水间门口的沈恪。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打了一半的哈欠也僵在脸上,眼睛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他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出现了幻觉。
沈恪?沈大少?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程氏顶层的总裁办公区茶水间门口?
沈恪也在陈默推门出来的瞬间就看到了他。看着他那副迷迷糊糊、搞不清状况的懵懂样子,尤其是那因为打哈欠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沈恪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昨夜在程砚面前坦白的那些话,那些决心和势在必得,此刻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悄然涌动。
但他脸上瞬间就切换成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戏谑和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昨夜那个剖白真心的人从未存在过。他几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陈默的脖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半拖半搂地朝着茶水间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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