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奴隶们依旧跪伏着不敢动,但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皮,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罐白得耀眼的盐。在他们的认知里,盐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只有主人和监工才能享用,而且往往是灰暗粗粝的苦盐。如此洁白细腻的盐,他们从未见过。
两个监工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惊疑和贪婪。他们仔细打量着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树林,似乎判断着这是否是一个陷阱。但勐只有一人,而且手无寸铁。那罐盐的诱惑力太大了。
一个监工犹豫了一下,用生硬的、语调古怪的词语吼了一句,似乎是在询问勐的来历。
勐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只是重复着展示盐和指向陶罐的动作。
最终,对盐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其中一个监工恶狠狠地踢了旁边一个奴隶一脚,又吼了一句。那奴隶连滚带爬地拿起那个破陶罐,颤抖着递给勐,然后像碰到火炭一样缩回手。
勐接过陶罐,将那一小罐盐递了过去。
监工迫不及待地抢过去,用手指沾了又尝,脸上立刻露出狂喜和满足的表情,叽里咕噜地对着同伴兴奋地说着什么。他们看也没看那些奴隶,小心地收好盐罐,然后粗暴地吆喝着,催促奴隶们赶紧捡够柴火离开这个地方。
奴隶们慌忙行动起来,比之前更加卖力,但气氛依旧压抑。只是在被驱赶着离开,经过勐身边时,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奴隶,飞快地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勐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残留的恐惧,有对那罐盐的难以置信,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被磨灭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文明的隔阂,诉说着无尽的苦难。
勐站在原地,目送这群人仓惶消失在雾气迷蒙的下游林间,手中握着那个粗糙、冰冷的破陶罐。
他沉默地返回埋伏点,战士们纷纷现身。
“勐头人,为何不……”一个年轻战士有些不忿,觉得用那么好的盐换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亏大了,而且那些人看起来毫无威胁。
勐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罐,罐体歪斜,烧制火候不均,上面只有几条潦草的划痕作为装饰,与汉部落日益精美的陶器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不,我们换到的,远不止这个。”勐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的战士,“我们看到了,‘亳’,那可能拥有巨城和青铜器的‘高级’文明,它的另一面。”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奴隶麻木的眼神、颈上的枷锁、监工贪婪的嘴脸,以及最后那老者复杂的一瞥。
“他们的工匠,或许能造出宏伟的城墙和锋利的青铜戈,但他们最底层的人,却用着如此粗糙的器物,活得……连野兽都不如。至少,野兽还是自由的。”
“而我们汉部落,”勐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他看向身后初具规模的、充满生机的东陲营,那里的人们虽然劳作辛苦,但眼神明亮,充满希望,“我们有王上带来的知识,有公正的《汉约》,有能吃饱肚子的粮食,有雪白的盐,有自己的土地和希望。”
这一刻,年轻的勐更深切地理解了父亲为何要带领大家建立“汉”,为何要制定那些律法,为何要追求文明的发展。技术的高超,并不等同于人的尊严。
这次短暂的、无声的接触,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亳邦华丽外袍下隐藏的脓疮。它没有刀光剑影,却让勐和他的战士们感受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冲击——那是文明与野蛮的另一种对比,是关于人该如何活着的巨大反差。
汉部落的前路,或许充满艰难,但至少,他们走在一条让更多人像“人”一样活着的道路上。这个认知,比缴获一件青铜兵器,更让人震撼,也更坚定了他们在此扎根的决心。
第三百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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