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从宫墙拐角缓过劲儿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墙根儿走了两步,脚下像踩着棉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千秋手臂上那块红枫叶胎记。
整整二十多年了。
当年他冒着灭族大罪偷偷帮贵太妃作恶,最后仅剩的一丝良知偷偷放走那个婴孩,让他听天由命。
他以为那孩子早该死在哪个河沟里,被鱼啃干净了,
没想到,那孩子命这么硬,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风光、这么桀骜。
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幽冥阁阁主,还大摇大摆闯皇宫,骂皇帝。
这剧情,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孙太医越想越慌,哆哆嗦嗦往太医院挪,迎面来了个宁寿宫的小宫女,笑盈盈地一福身:
孙太医,贵太妃娘娘请您过去诊脉,说这两日心口不大爽利。
孙太医:
他手里的药箱一声掉地上了。
小宫女吓了一大跳,连忙弯腰帮他捡起药箱,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孙太医,您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没事……”
孙太医指尖抖得厉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箱。
他强行稳住声音,磕磕绊绊回道:
“老臣无碍,这就去,这就去给娘娘诊脉……”
他一边往宁寿宫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刷屏:
她是不是知道了?她是不是听到风声了?她是不是派人盯着我了?她为什么要今天召我?偏偏是今天?今天见了那块胎记就被召了!
孙太医在宁寿宫门口深吸了三口气,又吐了三口气,又吸了四口,宫女在边上看着都怕他把自己吸晕过去。
孙太医?您……进去吗?
进进进。
孙太医提着药箱进去的时候,贵太妃梁雨烟正歪在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许人,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孙太医每次对上都不敢多看。
来了?坐吧。
梁雨烟把茶盏搁下,手腕搁上脉枕,
本宫这两日总梦见从前的事,睡不安稳,表哥替本宫瞧瞧。
表哥。这两个字一出来,孙太医后脊梁又是一凉。
梁雨烟平时在宫里规矩森严,从来不喊他表哥,只在有事相商,逼他交底的时候,才会扯出这层关系。
孙太医硬着头皮上前,指尖搭上贵太妃的手腕,屏息诊脉。
梁雨烟由他诊着,目光却一瞬不瞬锁在他脸上,语气不咸不淡地叙着家常:
昨儿夜里,本宫梦见先皇后了。
轰的一下。
孙太医搭在脉上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梁雨烟继续说:
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抱着个襁褓,站在本宫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本宫。”
“表哥你说,她是不是记恨本宫呢?
孙太医心头狂跳,指尖又是猛地一抖,差点直接撤开手。
梁雨烟皱了皱眉:
怎么了?是本宫的脉象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
孙太医嗓子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娘娘凤体安康,只是略有些……气血不足,老臣开两副补药便好……
哦,气血不足。
梁雨烟收回手腕,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原本看似温和平淡的眼神,骤然一沉,寒意瞬间铺满整座宫殿。
那便好。”
她眸光幽幽,语气阴森缓慢:
“本宫还以为,是那些尘封多年的旧事,终于忍不住,要来向本宫索命了。”
她话音一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浑身僵硬的孙太医脸上:
对了表哥。当年本宫让你带出宫埋掉的那个孩子——
孙太医手里的药瓶一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膝盖一软,一声跪在了金砖地面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心里祈祷万万不能让她知道,这个女人藏得极深,表面和善,实则心狠手辣。
娘、娘娘!老臣当年确实按您的吩咐……将那个孩子带出宫去,妥善掩埋了,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是吗?
梁雨烟垂眼看他,
那表哥抖什么呢?
孙太医伏在地上,冷汗直流,脑子里轰隆隆全是沈千秋手臂上那块鲜红的胎记——
那个孩子没死,那个孩子活下来了,那个孩子现在就在京城,就在贵太妃眼皮子底下,而且还是一个手握天下暗网、脾气暴躁的疯批。
时间退回二十多年前,大楚后宫,那个暗流汹涌、血雨腥风的深宫夜晚。
先帝当时还是个壮年天子,后宫里两位重量级人物同时怀了龙种:
一位是端庄仁善、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腹中乃是正统嫡脉,身份尊贵无可撼动。
另一位便是把皇后当成死对头,当时盛宠滔天、娘家势大、野心勃勃的梁贵妃。
没人知道,灯火摇曳的寝宫内,梁贵妃独坐整整半宿,眼底没有喜悦,只剩阴狠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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