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龟田一郎的呼吸似乎慢慢平稳了下来。
一直在偷偷观察的副将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他憋了好久的问题:
“将军。今晚是就地扎营,还是——”
副将话没说完,等着龟田一郎接话。
龟田一郎转身往外走,步子踩得又重又急,像是跟地面有仇。
“扎营。”
“派人去周边各村再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翻出粮食来。”
副将如蒙大赦,腰杆子一下子就直了,赶紧转身就要跑。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搜?搜个屁。
昨夜他们那帮人到过的村庄,能杀的杀了,能抢的抢了,能烧的也烧了。
鸡、鸭、鹅、猪、牛、羊,能吃的全都宰了,连看门的老狗都没放过。
他们所过之处的村子,全都是一片废墟,比那蝗虫过境还干净。
但他不敢说呀。
“等等。”
龟田一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一根绳子套住了副将的脖子。
副将的脚僵在了半空,一动不敢动。
“五皇子......还是没有消息吗?”
副将小心翼翼地答:
“将军,五皇子那边还是没消息......”
龟田一郎的脸瞬间更黑了,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自我安慰道:
“五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副将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很想说: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这种话,您自己信吗?
五皇子要是真有天相,能到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但看了看龟田一郎黑得发紫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连同那个抽动的嘴角一起,硬生生地压成了一条恭顺的直线。
龟田一郎又说道: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压到青崖城下。”
东溪镇什么都没留下,周边的村子也被清空了,随身携带的干粮也撑不了多久。
没有粮食,一万多大军就是纸糊的老虎,撑不了三天。
这个账,副将会算,龟田一郎更会算。
所以他急。
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像饿了三天看见一块肉的狼。
......................
太月国的士兵们在空荡荡的镇子里生起火堆。
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黑暗,把房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鬼影在跳舞,有些瘆人。
有人从残破的院落里翻出几张桌椅,劈了当柴烧。
火苗子“噼啪”乱响,烧得挺旺,可就是暖不了这群饿货的心,皮都烤焦了心还是生的。
火堆上架起铁锅,锅里煮着昨日在村里抢来的一点点存粮。
那锅粥煮出来之后,稀得能照见人影。
粥汤是透明的,米粒沉在锅底,薄薄的一层。
用勺子舀起来,勺子里最多飘着十几粒米,剩下的全是水,连米味儿都得靠想象。
士兵们排着队,一人一碗。
说是“一碗”,其实也就是个碗底。
有人端起来一口就闷了,咂了咂嘴,觉得跟喝了一碗热水没什么区别,纯属糊弄肚子。
有人舍不得喝,端着碗慢慢地抿,一口一口地抿,想把那点米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恨不得把每一粒米都嚼出肉味儿来。
有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碗坐在墙根底下,贪婪地闻着龟田一郎那边传来的烤鸡味,再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稀得可怜的粥。
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他才十六岁,被抓来当兵,人家告诉他跟着大军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抢点金银财宝回家娶媳妇。
结果呢?香的辣的都是长官的,他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饿得眼珠子都发绿。
他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别哭,哭了粥就咸了。”
年轻士兵吸了吸鼻子,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了。
这一万人,昨天还在烧杀抢掠,吃饱喝足,耀武扬威。
烧人家的房子,抢人家的粮食,杀人家的人,干起坏事来比土匪还恶,一个比一个积极。
今天就挤在这个空荡荡的镇子里,连水都没给他们留一口干净的。
这群作恶多端的龟孙子,纯属报应!
昨天还是吃肉的狼,今天就成了眼冒绿光的狗,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成死狗。
眼下,这些龟孙子像一群被赶进了笼子里的野兽,饥饿、疲惫、恐惧、不安......
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淹没了。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愧疚,太月鬼子不讲愧疚;
也不是怜悯,太月鬼子不讲怜悯。
那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东西。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潮湿的水汽,吹得火堆明灭不定。
太月国的大军喝完稀粥在东溪镇休整了一夜。
说是“休整”,其实也就是找了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大多数人根本没睡着,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饿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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