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一郎踩着满地的狼藉,穿过镇口那道已经不成形的寨门。
暮色像浓稠的血浆,从西边山头缓缓倾泻下来,把整座镇子染成一片暗红。
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夸张——
云彩确实是暗红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在西边的天上,像是有人拿了一桶血泼上去,又像是天空本身在流血。
那些暗红色的光落在东溪镇的废墟上,把整座镇子染成一片暗红,连地上的泥土都变成了褐红色,分不清是血染的,还是夕阳照的。
龟田一郎心里莫名的有点发毛,他活了这么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啥场面没见过?
可这镇子静得邪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有点坟场的感觉。
跟在他身后的太月国士兵脚步也有些杂乱。
倒不是他们训练不精,而是他们又累又饿又他妈不想来。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甲叶子哗哗作响,像一群饿狼踩着碎步进了羊圈,可这羊圈里,连根羊毛都没有。
龟田一郎勒住缰绳,眯着眼扫视四周。方才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镇子里静得反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小孩的哭闹,没有妇人的叫骂。
只剩下太月国士兵自己的脚步声和甲叶子的哗哗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响亮,格外刺耳。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户大开,有的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怪瘆人的。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支队伍。
突然,不知道是谁的刀鞘碰了一下墙根,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几只野猫像被电了一样,同时弓起背,炸起毛,嗖地一下窜进了黑暗里,生怕被这群饿疯了的太月鬼子抓去炖了。
龟田一郎问:
“人呢?”
“人去哪了?”
身边的副将龟田次郎赶紧讨好地凑上来,那张脸笑得跟朵被揉烂了的菊花似的:
“将军,东夷人大概是被咱们大太月国和将军您的威武给吓怕了,都跑了。”
龟田次郎知道自家将军就爱听这话,哪怕是瞎话,也得说得天花乱坠。
长了一张标准的马屁脸,他的腰永远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柳树,不管站在谁面前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龟田次郎是龟田一郎远了八代的族亲,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架不住他会来事儿啊,长了一张天花乱坠的嘴和一双会拍马屁的腿。
逢年过节送礼送得勤,龟田一郎说东他不往西,龟田一郎骂狗他不撵鸡。
这种人,放在哪儿都是“香饽饽”,毕竟谁不爱听好话呢?
这不,白天才死了一个副将,龟田一郎身边缺了个跑腿的,就把他提了上来,算是捡了个漏。
龟田一郎摆了摆手:
“跑就跑了吧,几条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浪。青崖城才是我们的目标。”
西海岸的门户,不是东溪镇,是青崖城。
所以源真悟辞才会派源真五郎从地道进入青崖城,和龟田一郎里应外合。
龟田一郎一边说话,一边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推开一扇半掩的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翻倒的水缸,散落的衣物,地上还有几根啃了一半的萝卜。
灶台是冷的,锅底结了薄薄一层锈。
龟田一郎伸手摸了摸灶台内侧,指尖捻了捻,什么都没捻到。
他心里一沉,转身走出院子,声音冷了下来:
“粮仓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汗:
“前锋已经搜过了,粮仓是空的。”
龟田一郎的背影僵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副将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盯着龟田一郎的后脑勺看。
因为他这个人有个习惯——
就是跟长官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偷偷地盯着长官看,以便随时捕捉长官的情绪变化,及时调整自己的措辞和语气。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能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穷亲戚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
“镇上能吃的,几乎都被搬走了。”
副将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踩地雷,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爆。
“有些带不走的——”
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生怕说出来惹将军生气。
“带不走的......烧了,埋了,倒进了井里。”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可是看见的,前任副将今天被射穿脖子的时候,脸上还是一片青紫。
龟田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副将,目光像两把钝刀子,不见血,却能剜肉。
“空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声音不大,却让副将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副将在心里把“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念了三遍,硬着头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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