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青溪镇的夏天走到了小满。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沉甸甸地晃。河边的草更疯了，没过膝盖，走一趟下来，裤腿全湿了，鞋底沾满了泥。知了终于开始叫了，先是试探性的几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嗓子。没过几天，就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耳朵发麻。
那排桂花树的花苞已经鼓得不像话了。姑姥姥那棵的花苞最少，只有几簇，小小的，但比去年多了几簇。妈妈那棵的花苞多一些，十几簇，挤在一起。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花苞差不多多，二十几簇，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艾琳奶奶那棵的花苞最大，鼓鼓的，像是要撑破了，憋着一股劲。阿木那棵的花苞最多，密密麻麻的，枝条都被压弯了。小月那棵终于有了花苞，虽然只有几簇，小小的，但林念云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小月要开花了！”
春水的花苞最多也最大，满树都是，一簇一簇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有的花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花瓣，像是憋不住了，急着要出来。
林念云每天早上去河边看它们，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再从最后一棵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棵都要停下来，看看花苞，数一数。姑姥姥那棵的花苞她数了三遍，还是记不住，索性不数了。妈妈那棵的花苞她数了两遍，记住了。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花苞她数了一遍，混了，分不清哪棵是哪棵的。艾琳奶奶那棵的花苞她没数，太大了，一眼就看到了。阿木那棵的花苞她没数，太多了，数不清。小月那棵的花苞她数了好几遍，记住了。
“姐，”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摘豆角的林晚说，“小月也有花苞了。”
林晚抬起头，笑了，“嗯，看到了。”
“你说它会开吗？”
“会的，”林晚说，“有花苞就会开。”
林念云点点头，放心了。
下午，孩子们来了。小月、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还有几个新来的孩子。他们不打水漂了，水漂打够了。他们不捉虫子了，虫子被瓢虫吃了。他们在河边看花苞，仰着头，张着嘴，看得脖子都酸了。小月站在自己那棵树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花苞，又缩回手，怕摸坏了。
“林老师，”她跑过来，“我的花苞什么时候开？”
林念云想了想，“快了。再过几天。”
小月眼睛亮了，“那开了您叫我，我要第一个看。”
“好，”林念云笑了，“第一个叫你。”
那天傍晚，阿木打电话来。他在学校，说那里的合欢花开了，粉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把把小扇子，很好看。
“林老师，春水开了吗？”
林念云走到春水面前，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裂开的花苞，花瓣已经露出了一大半，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快了，”她说，“有的已经裂开了，明天可能就开了。”
阿木在电话那头笑了，“真好。我下周就回去了。”
“你好好考试，”林念云说，“花开了我给你拍照。”
“嗯，”阿木说，“林老师，我画了一幅合欢花，回去给您看。”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林念云站在春水面前，看着那些裂开的花苞。它们在夕阳下金灿灿的，像是在发光。
“春水，”她轻声说，“阿木下周就回来了。你等他回来再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她笑了，“那就明天开吧。我给他拍照。”
那天晚上，她坐在春水下面，看着月亮升起来。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银闪闪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苞在月光下鼓鼓的，像是要撑破了。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干很暖，像是还有太阳的余温。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小满小满，麦粒渐满。灌浆了，饱满了，就快熟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小满了，麦粒渐满。灌浆了，饱满了，就快熟了。花苞也是这样，鼓鼓的，饱满了，就快开了。
“姑姥姥，”她轻声说，“今年的小满，花苞很饱。快开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她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转身走回院子。
身后，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苞在月光下鼓鼓的，等着明天。
那天晚上，她坐在画室里，翻着那些孩子们画的画。一幅一幅，都是夏天的样子——绿油油的稻子，疯长的草，鼓鼓的花苞，还有在树下看花苞的孩子。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林晚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笑什么呢？”
林念云把一幅画递给她，“你看，小月画的自己那棵树。她把花苞画得比叶子还大，还画了蝴蝶在上面。”
林晚接过来一看，也笑了。“这孩子，盼着开花呢。”
“嗯，”林念云把画小心地收好，“我也盼着。”
夜深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稀稀疏疏的，但很亮。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苞在月光下鼓鼓的，像是在做梦，梦见自己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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