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内侍尖细而压抑的声音在殿门口如线般响起,谨慎中带着犹豫,“张仪……仍在驿馆之中等候传唤。”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而燥热的宫殿里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涟漪。
熊槐猛地收回了按在帛图上的手指,那滚烫的指尖仿佛瞬间坠入冰窖般一阵刺痛。他霍然起身,沉重的广袖重重扫过青铜长案边缘,案角那尊夔龙纹玉雕的熏香炉被他带得一晃,炉内冰片燃尽的细白香灰簌簌扑落下来,在深红的漆案上铺开一小片狼藉的白雪。
一声低沉的冷哼如同冻裂的冰碴,从熊槐紧咬的齿关间挤出:“好,好一个苏秦高足!好一个使荆楚蒙羞的罪徒!让他等!让他等!等到寡人看到黔中的舆图安稳如初,寡人再见他不迟!”
玉阶重重踏下,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深处,如同某种隐秘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深宫沉重的寂静里。然而,在灯火辉煌之下,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仍在那里,西南一隅,那片朱砂描绘的黔中郡土地,在烛火幽暗的映照下,颜色仿佛愈发浓郁深沉,宛如一缕凝固的朱红鲜血,幽深又鲜亮地悬浮在帛面之上,那鲜亮的边缘如同一把无形之刃,深深扎在了楚国的命脉之上。
楚国驿馆的庭苑中,花木早被连日阴雨打得零落萎顿,叶片凋零殆尽,显出几分破败凄冷的景象。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混杂着枯叶腐味与泥土腥气的难闻潮气,沉甸甸地压在院落上空。馆舍幽闭的东厢之内,青铜豆灯形单影只地被搁在矮小的几案上,火苗随着不知来自何处的丝丝风息不安地摇晃摆动,将张仪投在墙壁上的巨大影子拉长变形,那影像时而张狂暴涨,时而又蜷缩成一团模糊不清的暗影。
张仪只穿着贴身的白色深衣,广袖随意搭在手肘之上,露出的小臂骨骼棱角分明。他右手轻握着一卷薄薄的素色丝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面,发出轻微沉闷的哒哒声,打破室内凝固的寂静。窗外的雨点声早已止息,但远处郢都深宫的轮廓依然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若隐若现。
“大人,”心腹随从卫奢脚步无声地从阴影中靠近,声音像被刻意挤压过一样低沉沙哑,谨慎地报告着外面的动静,“王上……依旧不见。”
张仪缓缓抬起眼皮,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惊动。他扯了扯嘴角,一抹带着淡淡讥讽的笑容如同水波上的纹路一般掠过。“楚王心爱黔中沃土,如同吝啬的商人珍爱手中的宝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某种冰质的穿透力,在这狭隘的空间里回荡着,仿佛能凿破窗纸直抵郢都宫阙深处,“可惜,商人只看到宝珠在掌中闪耀的光华,却看不到……”话语在此处有意停了一霎,他目光掠过墙上那剧烈摇曳的诡异人影,像自言自语般继续:“楚王既执着于明珠之光华,那便是我们的活路。我们的说客,该出发了吧?”
“卫奢已将两份重礼分别送出,”卫奢身体躬得更低了一些,谨慎地回答,“一份送往靳尚大夫府邸,一份……已命最谨慎之人暗中送抵宫中郑妃身边。”他顿了顿,补充道:“卫奢亲验过,靳尚府收礼极为谨慎,未露半分痕迹。”
“嗯。”张仪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卷丝帛。昏黄的灯火映在绢面之上,上面几排墨写的秦篆小字在微弱光线的映衬下分外清楚:“连横者,裂合纵而威逼六国者也……”烛影再次剧烈抖动了一下,几案边一片暗影猛地拉长又扭曲变形。张仪缓缓松开丝帛,任凭它悄无声息地滑落到桌案一角,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既深刻又格外沉寂。“好一个裂字啊……这楚国,该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了。”他没有看卫奢,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暗影憧憧的厢房内烛焰摇曳不定,一灯如豆,那跳跃的小小火苗如同荒野之中濒临熄灭的、绝望的火种,随时都可能湮灭于这楚国深夜的浓黑之中。
当最后一线稀薄的灰白暮色被彻底抹尽在远山之外,令尹靳尚那座巍峨宽阔的宅邸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关阖了所有迎向街市的门扉。庭院幽深处,书房内几盏巨大的牛油明灯燃起,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驱散了夜的全部寒气。灯下的每一件器物都因过于强烈的光线而显得有些生硬刺眼,几案是深沉的紫檀木料所制,油润的漆光在灯下反射出镜面般的光泽;壁上悬挂的弓弩、佩剑等兵器也在这光芒照射下露出逼人锋芒。
令尹靳尚卸去了白日上朝时庄重的袍服,换上了一件舒适宽松的细麻深衣,只在领口袖缘以青色丝线绣以精致简雅的雷纹。他侧身倚在几案旁侧,手指轻轻敲打着一尊造型古朴敦厚的青铜兽形温酒樽光滑冰凉的器壁,眼神却落定在面前几案之上那一方尺余见方的漆盒之上。盒盖已被他掀开,里面铺满一层厚厚的、闪着温润青绿光泽的上等楚国云母碎片。碎片中央,卧着一尊青白玉精雕的卧麒麟瑞兽。瑞兽形态优美,雕工精湛至极,每一片鳞甲都精工细琢,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润光华,仿佛在云母碎片之上安然沉睡。玉麒麟颈项之下,用墨色朱砂清晰地书着两行小字——“荆山璞玉,唯令尹明眼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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