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悼公坐在楚国王庭客席上,双手下意识拢在宽大的衣袖里,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楚王熊中,半倚着那张髹漆描金、威仪十足的王座,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层叠的锦帷玉幔,将这纷繁的周天之下尽收眼底。
“大王,”宋悼公开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听在耳朵里却像绷紧的弓弦,“寡人此番东来,实乃……”一个细微的停顿,如细尘跌落玉盘,“实乃国中有豺狼,噬我宗室根基。”
熊中的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闲散地摆弄着腰间压袍玉圭上柔顺的青色缨络,那姿态宛若欣赏一幅即将展开的血色图卷。殿内沉水香的幽息飘渺弥漫,却无法抚慰宋公心底惊惧的寒意,反而像无形的细丝,缠绕在他颈间。
“哦?”楚王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仿若猫爪挠过青铜器光滑的暗面,“卿忧在何处?”
“司城子韦!”宋悼公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名字,那些被压抑的惶恐和屈辱瞬间冲破了藩篱,“此獠倚仗权柄,步步蚕食。封邑日广,赋税日重,公室之器用,竟常匮乏,大夫侧目而不敢言,如此下去……国将不国!”他猛地向前倾身,枯干的眼神盛满近乎卑微的渴求,“唯楚,唯大王,执天下牛耳,可救宋于倒悬!”
青铜鼎内兽炭无声燃烧,跃动的暖红光影映在熊中脸上,明灭不定。半晌,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深阔的殿堂中回响,带着令人心头发冷的决断:“宋为中原腹心,若为宵小所据,譬如利刃悬于我楚门之外……”他略略抬高了声音,清晰吐字:“莫敖阳为!”
阶下右侧,一名身着赭红深衣、皮甲覆胸的将领霍然起立。他身形高大,面容如石刻般刚毅,抱拳应喏:“臣在!”
“点我楚师精锐一部。随宋公北上,”熊中的目光越过莫敖阳为,遥遥指向未知的北方,“助宋公平乱,安其公室!”他指尖在玉圭温润的表面缓缓划过,带出金石般冷硬的声响,“择险要处,筑城!立威!”
“谨遵王命!”阳为声音洪亮,随即目光转向宋悼公,肃然垂首,“敢请宋公节哀珍重。楚,必不负所托!”
宋悼公紧绷的肩膀,终于如雪崩般颓然坍塌下去,沉重地抵住了冰冷的几案。他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艰难挤出感激涕零的嘶哑声音:“寡人……代宋室宗庙,叩谢大王再造洪恩!”一个“谢”字,耗费了他胸中几乎全部的力气。
辚辚的车轮碾过郑、宋边界混杂的土地,卷起漫天烟尘。莫敖阳为勒住马缰,眺望前方无垠的原野。春草初生,浅浅覆盖着大片灰黄的底色。远处隐约两道蜿蜒起伏、低矮破碎的墙垣,像被时间磨损的旧布带,斜斜地躺卧在疏落的林木和尚未播撒的瘠土之间。黄池、雍丘。阳为眼中掠过一丝近乎冷酷的锋锐光芒。
“宋公请看,”阳为扬起马鞭,指向那片荒芜,“南可拒郑,北能威慑韩、魏。以此地为基,筑两座坚城,便是钉入中原腹地的一颗楔子!”
“善!大善!”宋悼公精神陡振,仿佛预见到楚旗在城头猎猎招展的场景。可旋即,那兴奋又被另一层沉重拖拽下来,他压低声音,“只是……城垣所需资财,工程耗费巨大……”
阳为嘴角勾起刻薄的笑意:“宋公何忧?公室既在危难,宋地膏腴何所吝惜?”他语气不容辩驳,“君但下令征发民夫粟秣,莫敖自会遣善工之士督造。必以楚城之固,镇此沃野!”那“沃野”二字,咬得分外清晰。黄池与雍丘位置紧要,其周边田地确实丰饶,但这份丰饶,即将成为宋国难以承受的重负。
宋地三月的风,依旧透着料峭寒意。第一批被绳索缚住手腕相连的役夫,在楚军吏卒皮鞭的呼哨声中蹒跚而来。巨大的石础、沉重的梁木,如蝼蚁负重。有人脚下一滑,沉重的石块带着他滚下土坡,闷响过后便没了声息。旁人麻木地看一眼,又低下头,被鞭子抽着推动车轮。监工的楚卒叉腰立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吼着楚调的歌谣,驱赶人群加快节奏。
宋悼公初时立于筑城的高处,望着那不断延伸的黄土基址和蚁聚的民夫,踌躇满志。然一月,再一月……成堆的粟米从宋国府库中流出,如同倒入一个无底的深渊;来自公室的青铜器皿、漆器珍玩,被一车车载走,去向不明;宋国的土地被一片片圈起楚营所需柴草粮秣。更沉重的压力,是那连绵不断被征发来的民夫,如同被无形巨掌从故乡硬生生拖拽而出。哀怨之声初时如地底涌泉般微弱压抑,渐渐汇集成无法忽视的暗流。
终于,这哀鸣凝聚成一股可见的伤痕。一支规模不小的劳役队伍正押运一批重要梁木途经邻近郑国村落时,一名瘦骨嶙峋的役夫猛地挣脱了绳索,发疯般冲向村边青绿稀疏的麦地,口中嘶喊着模糊的话语,双手拼命去揪尚未灌浆的麦苗向口中塞去。领队楚吏大怒,扬鞭抽下,那役夫惨号着滚倒,更多的役夫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吼叫。混乱中,几个红了眼的役夫竟夺了看押者的戈,直扑楚吏!冲突瞬间爆发。鲜血染红了那片青绿的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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