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皮囊被宫侍用几近颤抖的手捧到了南宫偏殿门口,那股混合着烧焦人肉、血腥、铁锈和污垢的恶臭已经如同实质的黑色幽灵,无视一切阻隔,幽幽地钻入殿内,弥漫于沉滞的空气。姬囏正僵坐在那张朱漆大案之后,目光涣散地落在面前早已冰凉的酒盏上,身体深处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缓慢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隐痛。寒意,并非仅从地砖上升腾,更像是从骨髓深处一寸寸蔓延冻结上来。
侍卫首领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惊惧,在门槛外响起,字字锥心:“……陇坂道中……见百余……车骸……焚毁狼藉……人骨……散于道旁溪涧……无……无整尸……”
“……陇水……数段水赤……漂尸……叠……”
“……犬戎游骑已……出散关……至沂邑……掠……掠民……为……为奴……烧……为粮……”
每一个字落进耳中,都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他的灵魂上。姬囏纹丝不动,连眼珠都仿佛凝固了。偌大的殿堂此刻空寂得如同巨大的陵寝,只有那皮囊里散发出、如同腐烂肉块被投入烈火焚烧后产生的焦糊恶臭,愈发浓烈地舔舐着他的口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握着的,是前几日曾把玩、冰凉的玉璜。玉璜光滑冰冷的弧线贴着他的掌心,如同凝固的血痕。
不知何时,天色已暗沉下来,西北天际,沉重的乌云翻滚着如同奔腾的墨浪,吞噬着最后一丝微光。冰冷的风如同无数只枯瘦的鬼手,无声地扒开了厚重的宫窗缝隙,尖啸着卷入殿内。瞬间,悬挂的丝幔如同垂死的魂幡般疯狂舞动,卷起案上散落的、承载着战事预算数字的陈旧简册,噼啪作响。铜灯盏中的油脂被这突如其来的妖风侵扰,火苗猛地低伏摇曳,将熄未熄,殿内骤然被浓重的、扭曲跳动的阴影布满,那阴影如同鬼爪,贪婪地扑向王座的方向。
姬囏猛地抬起头。在灯影狂乱摇动的那一刹那,借着忽明忽灭、行将熄灭的烛火余光,他看见丹墀下方那几片前几天才换上的、严丝合缝的青玉石板上,赫然有几处颜色异常深黯——正是当日发现中谏大夫尸体、被粗糙擦拭却未能彻底抹去血腥的地方!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深深刻入了冰冷石头的纹理之中,与整块石板的色泽格格不入,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
那暗红狰狞的印记,此刻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竟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姬囏的眼中不祥地扭曲、蠕动、放大……仿佛要吞噬他足下整个冰冷的丹陛,连同他,以及他身后那片无边的黑暗一同吞没!玉璜冰冷的触感骤然变得如同燃烧的烙铁,烫得他手指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几处深潜于石板纹理里的暗红。窗外的风声忽然拔高,撕裂了云层,暴雨的前锋如豆大的冰雹般猛烈抽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急骤可怖的哗啦声,如同万千鬼哭神嚎汇聚成一片混沌狂暴的声响海啸。殿内,那唯一的、正在剧烈垂死挣扎的灯盏,发出一声短促微弱的“噗”响,最后一点火苗终于被彻底掐灭。浓稠窒息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整个南宫偏殿,只有窗外惨淡的天光在密集的雨帘后挣扎着,投下斑驳怪异、犹如鬼爪乱舞般的窗棂暗影。
在那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黑暗与暴风骤雨的狂乱撕扯声中,一个嘶哑、破碎、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千百次的声音,从姬囏剧烈起伏的胸腔深处艰难地、一字一字地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滴血的冰凌在坠落:
“周室……八……百……年……基业……”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停顿,是巨大的悲恸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最终,那声音带着一种空洞到极点的茫然,穿透深宫厚重的帷幕与殿外呼啸的风雨,飘荡在仿佛永恒的黑暗里:
“……何……以……至……此?”
最后一个尾音如同沉石坠入深井,缓缓消散于这片埋葬了荣耀与野心的黑暗中。然而,就在那无边的沉寂和风雨嘶鸣即将彻底吞没这声绝望疑问的瞬间——
“呜……”
一阵微弱到几乎被狂风暴雨彻底撕裂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啜泣声,竟极其突兀地在姬囏身后的那片冰冷黑暗中,极其清晰地渗透出来。
他的背脊瞬间变得僵硬如铁板,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缓缓地,极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颅,颈骨发出细微的、如同朽木将折的涩响。他那因过度绝望而瞳孔失焦的双眼,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处——那道隔着君王御座、用以遮挡视线的厚重深紫色绣金帷幕。
那道曾经华贵沉重、象征着帝王威仪与神秘不可窥视的帷幕,此刻在无边黑暗与窗外惨淡流光的映衬下,仅仅只是几片巨大而滞重的影子。然而此刻,那片深紫色的庞大影壁正以一种极其怪异、难以理解的频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帷幕之后并非冰冷的墙壁,而是躲藏着一个正在饱受巨大痛苦而无法自持的濒死生物!
姬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翻涌起伏的深紫暗影之上。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织物,看到帷幕之后的情景。一道闪电恰如其分地撕裂了浓黑的天空,惨白刺眼的光芒瞬间透过缝隙灌满了整个殿堂,将那抖动的帷幕映得如同风中鬼魅!虽然只有一瞬,却也足以让他看见那帷幕下方边缘,一只保养得宜却已被岁月刻下纹路、属于贵妇的手,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凸起,呈现出一种凄厉的青白色!而那压抑不住的、令人肝肠寸断的抽噎声,正从那死死捂住的指缝中如同被绞碎的亡魂般,丝丝缕缕、不可遏制地泄露出来!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尽管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全然变调的声音,借着窗外炸响的雷霆间歇,终于挣脱了嘴唇和手掌的封堵,带着一种泣血般的、锋利如刀剖心的尖锐绝望,撞进了姬囏的耳膜里:
“呜……是……王……用错了人啊……”
是母亲的声音!是那个曾一手将他推上至尊之位、也曾经掌控朝局的母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针,带着千钧的绝望重量,深深钉入他早已如死灰般的残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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