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了?!”
姬囏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尖锐得变调,几乎是嚎叫出来。他猛地从席上弹起,玄色丝袍带动一阵旋风,带翻了案上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羹汤。温热的汤汁泼洒在织锦地席上,晕开一片污渍,散发出米粒烂熟后的闷馊气味。
奄父的头低垂着,几乎要埋进冰冷的尘埃里,他捧着的陶片上,那焦黑的痕迹刺眼得如同诅咒:“守库小吏畏狄深甚,以为城破玉石俱焚,不若取其铜铸箭护城……然,然熔器之吏不知法度,不晓轻重,竟……竟……”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有双手在剧烈地颤抖,粗糙厚重的陶片摇摇欲坠,上面的污渍几乎要滴落下来。
姬囏踉跄一步,撞在旁边的漆绘凭几上,那支撑着背脊的凭几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几代先王奉于宗庙、承载无数祭祀、象征天命国威的重器……熔了?熔成了可以轻易被消耗、被折断的箭镞?
就在这巨大的眩晕和窒息的疼痛感攫住他的当口,另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入了这绝望的画面。
“太卜!太卜求见!”殿门口侍立的宦者发出变了调的传报声,带着慌乱。
太卜鬻姒,年过七旬的老者,掌管着沟通神鬼的最高卜筮大权,此刻竟是一身寻常庶民的粗麻白衣,赤着双脚,足底被石子刮开道道血口。他踉跄着扑倒在姬囏几步之外,额上缠着一块肮脏的粗布带子,殷红的鲜血正从布带下缘不住地渗出,浸湿了他鬓角的白发,留下蜿蜒曲折、怵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他枯瘦如鹰爪的手上,紧紧捏着一根沾满泥泞和暗红印记的蓍草——那是筮占神灵最为神圣之物。
“王啊——!”老太卜的声音凄厉如夜枭,他高举着那根污秽的蓍草,混合着腥甜气味的血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在席前散开的羹汤污渍上砸开一朵朵更深的猩红,“臣晨起于祭坛卜问天命,凶兆毕现!蓍筮混乱,龟兆凶逆!”
他似乎已全然不顾王者的威严,或者更确切的,是他心头的绝望已淹没了所有礼法的堤坝,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沾着血污的双手几乎要攀上姬囏的袍角,声音因撕裂而尖利变形:
“此皆焚器毁祭之报!苍天震怒,先祖含怨!亡国之征啊!王啊!!” “亡国”二字像是淬过毒的匕首,狠狠扎入姬囏的耳鼓。
殿内一片死寂。奄父捧着残片的手抖得如风中落叶。羹汤馊败的气味、血腥气、还有那宗庙重器被焚烧时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刺鼻铜腥,混合成一种末日降临的污浊。
王寝深沉的寂静,已被撕裂出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些宗庙神器被毁的哀嚎,和太卜泣血的“亡国之征”余音,仍如无形的寒冰悬在梁上,丝丝缕缕往下渗透着绝望。姬囏蜷在冰冷的御座上,目光失焦地望着殿外高墙分割出的一小片灰暗天空。身体深处那冰冷的麻木,似乎正被另一种源于骨髓的剧痛取代——那是他的王座根基正在寸寸龟裂的裂响。
“祭!”一声极其突兀、却带着斩断一切梦魇般决绝的嘶哑命令,猛地撕裂了寝殿的沉疴气息。
“大祭!祭天!告祖!禳灾!”姬囏霍然从冰冷的御座上挺直脊背,那沉寂得太久的躯体,此刻竟爆发出近乎病态的亢奋光芒,灼灼地燃在他的眼底,“国之重器遭损,乃天道不显之故!须以更盛之礼敬之,求天心回转!内府何在?!”
早已侍立在外、如履薄冰的内府令宰夫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在了门槛之外的光晕里,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恐惧而发飘:“臣……臣在!”
“寡人命你,倾尽内府之藏——金、玉、帛、贝、黍、粱!召聚四方良工巧匠,建百丈祈年之台!选最雄壮之牺牲,最洁净之粢盛!备天子九鼎八簋之数!要快!七日,寡人只给你七日!”姬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力量,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孤要向上帝和先祖,证明我大周仍有至诚之心!天命未弃!”
“王……王上!”宰夫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万状,“去岁……去岁收成不济,四方……四方贡献不足……库中……库中已是……”他看着姬囏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后面的话尽数冻结在了喉咙深处。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只有熊熊燃烧的毁灭之火。
七日!宰夫辰感觉天旋地转。那需要动用的财富,足以榨干摇摇欲坠的国库最后一滴精血!
姬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奄父:“命宗伯府,即刻筹备大傩之礼!击黄钟!鸣雷鼓!诛邪逐疫,禳尽四方不祥!”
他猛地挥手,宽大的玄色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决绝的轨迹:“去办!即刻!”
命令像巨石滚落山崖,无可阻挡,撞碎了所有试图踌躇的阻挡。宗伯府彻夜通明的灯火,工官催逼匠人的厉声呼喝,内府仓廪沉重的大门开开合合声,车马驱驰于街巷的辘辘声,以及混杂其中隐隐传来的、因贡赋盘剥陡然加重而爆发的平民压抑哭嚎……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如巨大的漩涡,将整个镐京拖向混乱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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