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边缘
夜色沉入青铜器皿,锈迹在暗处呼吸,
铁一般寂静的图书馆里,情绪如蚁群爬行,
无人知晓哪一刻,堤坝将溃于无形。
“浓度突破第六阈值了。”
星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隔音玻璃,落在小禧耳中时已经变得模糊。她站在主控台前,指尖下的全息面板显示着三十五组数据流,其中第三组已经变成了危险的深红色,边缘在疯狂跳动。
那是一号自愿者的情绪读数。
小禧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记得那个人,叫周明远,三十四岁,前建筑工人,填表时手很稳,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说他想知道自己心里那些“拆不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填到“过往创伤”那一栏时,他停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工地坍塌。
此刻他的情绪浓度曲线正在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攀升,每分钟波动幅度超过正常值的三百倍。恐慌、愤怒、绝望、狂喜,所有情绪像被同时拧开了阀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屏幕上的模拟人形已经变成了一团旋转的色块,红与黑与金绞在一起,边界模糊。
“他还在持续攀升,”星回的声音压低了一度,“第七阈值……七点三……”
沧溟从侧门进来,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一块墨渍,像是刚从哪里匆忙赶来。他的目光扫过主屏,嘴唇抿成一条线。“切断情绪导入?”
“不能切,”小禧说,“强行中断会造成认知撕裂,他的意识会被自己的情绪碎片割伤。”
“那你说怎么办?”
小禧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监控画面,周明远坐在隔离舱里,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情绪浓度即将突破安全红线的人。但下一秒,那种平静裂开了。
他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弧度太标准了,像某种被精确计算出来的产物。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变薄,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底下血管和筋络的轮廓浮上来,那些颜色的流动清晰可见——红的愤怒,蓝的悲伤,金黄的狂喜,墨黑的恐惧——它们在他体内互相追逐,吞食,融合,裂变,像是在他的血肉里开出了一场永不停歇的烟花。
“他的身体开始情绪化了,”星回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小禧,他的意识正在崩溃!必须立即隔离!”
隔离。小禧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隔离舱的紧急封锁程序一旦启动,会向舱内注入神经抑制剂,将周明远的全部情绪活动压制到最低水平。那意味着他的情感中枢会被化学冻结,等程序解除后,他可能再也无法感受任何东西——快乐、悲伤、愤怒、爱,全部归零。
比死亡更干净的消失。
监控里的周明远站了起来,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像一尊玻璃铸成的人形,内部的色彩风暴正在向胸腔集中,密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
小禧动了。
她从主控台后面冲出去,脚步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隔离舱的舱门在她靠近的瞬间识别了她的权限,自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臭氧和腐烂花混合的味道。
周明远转过身。那双眼睛还是透明的,虹膜里旋转着一整片情绪的海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小禧听清了其中一个字:“……疼。”
她把右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贴上那片透明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顺着她的手臂倒灌进来。那些混乱的颜色像是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血管,沿着神经束向上攀爬。愤怒烧过她的手腕,悲伤冻结她的肘弯,恐惧盘踞在她的肩胛,狂喜在心脏的位置炸开,像一颗又一颗糖衣炮弹。
她的皮肤也开始变薄了。
星回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开:“小禧撤回你的手!你在吸收他的情绪!你的浓度也在升——”
小禧没动。她的左手抓住周明远的手臂,把他按回座椅上,右手稳稳地贴着他的胸口。那些色彩的涌入速度越来越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不断注水的玻璃瓶,水位线在疯狂上涨,而她不知道瓶壁的极限在哪里。
周明远体内的颜色开始消退。从边缘向中心,一块一块地恢复成正常的血肉之色。他的瞳孔重新聚焦,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缕墨黑的恐惧从小禧的指尖钻进去。周明远的身体彻底恢复了原状,瘫软在座椅上,呼吸平稳,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小禧收回手。
她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金属地板的声音很闷。然后血从她的鼻孔里涌出来,黑色的,带着细碎的、亮晶晶的颗粒,像碾碎了的星尘。眼眶里也有温热的东西淌下来,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染上暗红。
她的皮肤还是透明的。能看到胸腔里那团混乱的色彩正在缓慢旋转,红的蓝的金的黑的,像一只不肯停歇的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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