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十六种不同的崩溃方式。
每一种都是真实的。
每一种都在告诉小禧同一个事实:情绪失控的时候,人是会碎的。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碎,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意识会裂成碎片,每一片都带着一种不同的情绪,它们互相撕扯、互相吞噬、互相毁灭,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但小禧不能看着他们碎。
她冲出去了。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动了。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中鼓起,像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她越过屏障的边缘——那不是物理的墙,而是一层看不见的、像是水膜一样的界面,穿过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像是破泡一样的阻力。
然后她进入了永恒平原内部。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频率同时击中了她。
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她的意识,每一根针都带着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温度、不同的重量。喜悦是热的,悲伤是冷的,愤怒是烫的,恐惧是冰的。它们在她的意识中碰撞、交融、爆炸,像是一场发生在纳米尺度上的宇宙大爆炸。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跪下。
她把麻袋举起来,举过头顶,袋口朝下。
麻袋没有变大——它的尺寸还是那个破旧的、打了几个补丁的粗麻袋。但它的内部空间开始扩张,像是一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嘴,开始吸收那些弥漫在永恒平原上的情绪薄雾。
薄雾涌入麻袋的速度极快,快到小禧的手臂感到了那种被拉扯的力量,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各个方向拉扯麻袋的边缘。她的手腕在颤抖,肩膀在呻吟,但她没有松手。
她不会松手。
她往前走。
每走一步,就有更多的情绪薄雾被麻袋吸入。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让三十六个人崩溃的情绪频率,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像是有人用吸管把一杯被污染的水一滴一滴地抽出来。
但她走得越深,那些情绪就越浓烈。接近平原中心的时候,情绪薄雾的浓度已经达到了她之前承受过的任何强度的三倍以上。她的七窍又开始渗血——和之前在图书馆中提取黑暗样本时一样,血从她的眼角、鼻腔、嘴角、耳道中渗出来,颜色在不同的情绪影响下不断变化。
她没有停。
她把麻袋向前一甩,袋口对准了那个正在攻击同伴的年轻流浪者。情绪薄雾从他体内被抽出来的瞬间,他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他的眼睛里的狂暴在消退——从疯狂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一种空洞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他倒下了。
不是受伤,而是力竭。他的身体在测试开始后的短短几十分钟内已经消耗了太多的能量,现在情绪被抽离,他终于被允许倒下。
小禧没有时间看他。她转向下一个。
中年男人——那个在地上画计算的人——还在哭。但哭声明显变小了,像是麻袋在逐步抽离他体内的悲伤情绪。他从双手捂脸变成了低头坐着,肩膀的颤抖在减弱,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
年轻的女人还在笑,但那种笑已经不再是失控的、停不下来的笑了。她的笑正在变得正常——从铃铛一样的脆响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弯腰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诗集,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抱在怀里。
一个接一个,她走过三十六个人中的每一个。麻袋在不断地吸食那些过量的情绪,像一个饥饿的、永不满足的生物。小禧的手臂已经麻木了,肩膀像是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过,脊椎在发出细微的、像是旧木地板被踩踏时的那种吱呀声。
但她没有停。
沧溟在平原外围布下的“情绪稳定阵”正在发挥作用。那不是一个传统的阵法——不是神战时期的那些用符文和献祭构建的古老结构。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笨拙的东西:是他在永恒平原外围的八个方位上,分别埋下了一小块从平衡站带来的土。土里混着他自己的血、小禧的头发、星回的指甲。那些东西都很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但它们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张网——不是防御网,而是过滤网。它们把从平原内部溢出的、最尖锐的情绪碎片拦住,让它们不至于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沧溟站在阵法的中心,盲杖杵在地上,脊背笔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只是手在抖,是整个身体都在抖。那种抖动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你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小禧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加快了脚步。
星回站在观察点,水晶片在他手中流动着绿色的数据。每一个人的体征数据都在屏幕上快速更新——心率在下降,血压在回落,脑电波从杂乱无章的锯齿状变成了规律的起伏。他在用观测者权限监控每一个细节,同时也在做着另一件事——把测试区域的实时数据通过观测者网络发送给观察者。
不是请求帮助。不是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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