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说:“我去。”
小禧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决定不需要理由。就像废土上那个用碎布和铁丝扎花的人不需要理由一样。就像她自己在七窍渗血的时候没有松手不需要理由一样。
有些东西,比理由更深。
使者站在她身边。这一次,使者不再站在阴影里了。它站在平原的边缘,光线身体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像是褪了色的彩虹一样的颜色。它的光线球体缓慢地旋转着,那些交织的光线中,偶尔会闪过一个熟悉的图案——一朵用光线画成的花。
“时间到了。”使者说。
小禧没有回答。她把麻袋从肩膀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麻袋的布料粗糙而柔软,边缘已经磨损出了毛边,像是被用了很多年的、见证了太多东西的旧物件。
“启动吧。”她说。
使者的人形轮廓向前飘了一步。光线从它的身体中分离出来,像是水从海绵中渗出,一滴一滴地,缓缓地,向永恒平原的中心飘去。那些光线在半空中汇聚,交织,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的直径最初只有十几米,然后迅速扩大——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你几乎看不清那些光线的轨迹,只能看到一片流动的、像液态金属一样的光幕。
旋涡的中心开始变暗。不是变黑——黑至少还有一种颜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彻底的、像是虚无本身一样的空缺。从那片空缺中,有什么东西开始降下来。
不是雨。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物理描述的东西。那是一种频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它“穿过”你的东西。它穿过你的皮肤,穿过你的肌肉,穿过你的骨骼,直接触碰到你的意识深处。
它是情绪。
不是某一种情绪,而是所有情绪。是你这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强烈的喜悦、最深的悲伤、最烫的愤怒、最冷的恐惧——全部被提炼、浓缩、放大到极限,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小禧感觉到了那种频率的余波。即使站在平原边缘,即使有屏障在中间隔离,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压力——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向她推进。
旋涡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消散。不是完全消失——而是从降雨变成了薄雾。那些浓缩的情绪频率不再以瀑布的形式倾泻,而是变成了一层持续的、弥漫的、像是雾气一样的场,覆盖了整个永恒平原。
测试开始了。
【悬念20:测试会如何发展?】
第一个症状出现在测试开始后的第七分钟。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猎人,原本坐在岩石的背风面,握着猎刀,狗趴在他脚边。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变成恐惧,不是变成痛苦,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东西——是茫然。那种你在一觉醒来之后、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茫然。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踩在薄冰上。他的狗跟着站起来,尾巴夹在腿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猎刀,刀锋在灰白色的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久到小禧在观察点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古怪的、不受控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出来的笑。他的嘴角在抽搐,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那把刀在他手里颤抖着,刀尖朝着他自己的方向。
小禧的手指攥紧了麻袋。
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在地上画计算的人——是第三个出现症状的。他的症状和老猎人的不一样。他开始哭。不是大声的、宣泄的哭,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压抑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他的肩膀在颤抖,手里的树枝已经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他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灰褐色的硬土上。
那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布包的、坐着等雨的那一个——症状出现得最晚,但也最剧烈。她开始笑。和那老猎人不一样的笑。她的笑是明亮的、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笑。她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腰弯下来,开心到眼泪都笑出来了。但她一边笑,一边把布包抱得更紧,紧到指关节发白。
那本书从布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书页被风吹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用铅笔写的小字。那是她写的诗。她在笑的同时,那些诗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也在笑。
小禧看到了这一切。透过屏障,透过那片弥漫的情绪薄雾,她看到了三十六个人在同时经历情绪崩溃的不同形态。有人在攻击同伴——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忽然冲向另一个流浪者,拳头挥出去,没有目标,没有理由,只是因为他体内的愤怒已经装不下了。有人在陷入幻觉——一个老人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但她的面前空无一人。有人在沉默——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中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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