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做了那个美梦，舜英修炼得愈发专注了。
十月，康熙奉太后凤驾回宫猫冬，畅春园便更加安静了。逾月，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雪过后，整个行宫银装素裹，雪霁之后，分外妖娆。
舜英身披狐裘，徐徐走在新清扫出来的小径上，远处小宫女们穿着厚实的冬衣堆起了一尊大大的雪人，那雪人戴着一顶陈旧的瓜皮帽，胡萝卜做鼻子、黑炭做眼睛、扫帚为双臂，滑稽又可爱。
岁余道：“这些个小妮子，愈发胡闹了！”
舜英莞尔笑道：“活泼爱闹，这也没什么不好。”曾几何时，岁余也是个活泼爱闹小姑娘。
“娘娘太惯着她们了。”岁余嗔笑道。
舜英笑着对撷芳姑姑道：“叫小厨房熬上一大锅姜汤，赏翠薇馆的太监宫女每人一大碗。”
“是，奴才替下头人谢贵主子恩典！”撷芳姑姑如今也已鬓发苍苍了，不过精神头倒是还不错。
记得最初的时候，撷芳姑姑教导她规矩礼仪期间，曾向康麻子汇报过她的一举一动。也正是因此，舜英从未对她委以重任过。只不过在物质上也没有亏待她半分，在翠薇馆，撷芳的待遇明面上与岁余是一般无二的。只不过私底下舜英多有奖赏岁余罢了。
岁余暗暗叫苦，又要喝姜汤了！
忽而，寒风乍起，卷起千万雪粒子。
舜英挥了挥手，便见岁余的脸蛋子都通红了，便道：“回吧。”
翠薇馆中，暖香宜人。
舜英脱下狐裘，坐在了临窗的罗汉榻上。岁余捧着那狐裘掸了掸雪粒子，便轻轻盖在了薰笼上，并叫红藕在一旁仔细盯着。
寒风呼啸，阳光却极好，透过薄薄的玻璃窗子透照进来，洒在那新开的玉台金盏上，俨然暖春一般。
岁余手脚麻利地煮了一壶热腾腾的奶茶，倒了一盏，轻轻搁在舜英跟前的炕几上。
花柔、玉净端了点心与干果来，芸豆卷、木樨糕、雪山梅、核桃粘，盛在精致的九桃缠枝高足盘中。
喝着奶茶、吃着点心干果，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只觉得困意渐渐袭来。
舜英连累摇了摇头，昨晚她可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哪里就困了？
最近几日可真是有些倦怠啊。
可爱的徒弟们可都还等着她回去呢。
“我去佛堂闭关了，这回就三日吧。你好生照看翠薇馆上下，无事不要进来打扰我。”舜英正色叮嘱岁余道。
岁余一怔，又要闭关啊……
“知道了，娘娘。”目送自家娘娘进了佛堂，岁余神情有些恹恹。
宫女花柔盯着那些点心干果咽了一口口水，“岁余姑姑，这些……”——娘娘只吃了一枚雪山梅、两块芸豆卷，还剩了这么多呢！
岁余黑着脸道：“馋鬼！你们拿下去分了吃吧！”
“多谢姑姑！”花柔、玉净连忙谢过，捧着点心干果便退去外室，与其他几个当值的宫女分享美食了。红藕亦连忙将薰好的狐裘收入柜中，也忙不迭去外头参与分享美味了。
岁余一屁股坐在了罗汉榻的脚踏上，听着外头活泼的欢笑声，不禁怅然，或许她真的老了。
小小的佛堂中，挂满了熟悉的画像，舜英一闭眼，仿佛就能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回想起曾经的音容笑貌……啊呸！她的师尊在仙界逍遥，弟子们也都寿数长着呢！
唯一的问题是她能不能回去，又能活多久？
纵然筑基，得享三百年寿元。
三百年啊……
她可以亲眼看到满清灭亡，看到新中国建立。
再然后呢？
缓缓吐出一口气，多想无益，还是专心修炼吧，否则连三百年都木有了。
静下心，去感知、去吸纳、去运转灵气。
细如发丝的灵气在经脉缓缓流淌，吐故纳新，归入下腹丹田。
在雾蒙蒙丹田之中，赫然是九个旋涡，其中有八个是一般无二的大小，唯独第九个还有些小。
当这一丝灵气汇入，那第九个旋涡似乎壮大了一丢丢。
再快一点吧——
舜英心中暗暗道。
静心、凝神，什么都不要想，唯有吐纳。
渐渐的，天色黑了，舜英已然沉入了“忘我”之境，外界的一切声音都不能入她的耳，她世界之剩下炼气。
将驳杂的天地灵气炼化、提纯，废弃之气吐出，精纯灵气则纳入丹田。
近五十载，她都是这样做的。
她就像是一只辛勤的蜜蜂，一次次出入蜂巢，去寻找最鲜美的花朵、采集花粉与花蜜，然后一次次提炼，不厌其烦，最终吐出浓醇的蜂蜜……
蜜蜂会觉得辛苦吗？
不会，因为这才是蜜蜂活着的意义啊。
而她求仙问道，才是永远的追求。
再一次睁开眼，又是暮色沉沉之时。
岁余捧着香盒走了进来，见娘娘突然睁开了眼，她连忙解释道：“奴才进来添香……”
这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是打扰了她似的。
舜英微微一笑，“不妨事，我刚刚完成了一个大周天，没有被打断。”这一个大周天，收获颇丰，堪比十日余日之功，丹田内的第九个气旋明显“胖”了一圈。
她甚至能感受到，周遭的天地灵气都为之一空。
不过这个世界很大，灵气很快就充填了过来，并不会妨碍她的修炼。
迦南香再度点燃，敦厚的气息令人熟悉又放心。
岁余盖上小薰炉的盖子，起身正要想问娘娘要不要吃点喝点什么，却见娘娘已经闭上了眼睛了。
这是又修炼了啊……岁余无声地叹了口气，屈膝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佛堂外，宫女红藕捧了几封信件来，“岁余姑姑，这个是宫中宣妃娘娘的亲笔信，这两份是钮祜禄家两位夫人的信。”
“交给我便是了。”岁余接了过来，也不避讳，直接就打开了。都是寻常的平安信，并无什么大事。
既如此，便等娘娘出关再呈上就是了。
红藕暗暗咋舌，娘娘真是信重岁余姑姑，私信也准许她酌情处理。
红藕又道：“对了，乌拉打牲衙门送了年贡进京，皇上刚刚派人送了一车来，贺公公正在清点呢。”
岁余心道娘娘喜欢吃鹿筋，便打起精神，披上那件娘娘赏赐的紫貂斗篷，“我也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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