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宅离开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钦差行辕被安置在城东一处五进五阔的宅邸，瞧着那样子，要么是此地富商所有，要么便是从前家中勋贵有权势但是后来坏了事，这宅子就归了刺史府所属。
总之高山郡王他们回钦差行辕那会儿，方明仁没来，高山郡王并不在意，对案子的事也是淡淡的，甚至吩咐了先修整半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至于从崔承器手上带回来的两个所谓人证，他交代了钦差卫队的人好生看管，余下竟就真的什么也不管，撂开手自己休息去了。
卫国公对此颇为不满，还是裴延舟拦下他：“一路上都是这样，国公爷不是都看在眼里吗？已经到了博陵，也见过了崔郡公，现在和郡王置什么气呢？”
就是因为见过了崔承器，卫国公才觉得先前那样一路拖延很是对不住人家！
他根本就不敢想，要是宓弗出了这样的事……无妄之灾，这话一点都没错。
如果不是官家赐婚，崔四娘子现在还能承欢膝下，人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结果他们呢？奉旨钦差，却拖了这么久。
高山郡王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卫国公脸上彻底冷肃下来：“博陵郡公爱女情切，却一直都不敢僭越，明明在家里拿住了人证，但碍于朝廷派了钦差到博陵郡，他就连私下询问都不曾有，直到今天，崔四娘子身故半个多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究竟是怎么样被人毒害的。”
说到最后他根本是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拖？人都已经到博陵了，也见过了博陵郡公，明明知道他……身在朝堂十几年，哪怕是退居博陵，他也料理着博陵崔氏这么大的家业。
大半辈子，风风雨雨走过来，今天却在郡王和我的面前红了眼，哽着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真是……”
他捶胸顿足，恨不能立刻把案子查清楚，还崔承器一个公道，而绝不是高山郡王这样的态度。
在他看来，高山郡王未免冷血无情。
他也是可笑，居然曾经真的以为高山郡王和官家不一样。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子，国公爷还是不要太……”裴延舟也不知道怎么说。
说他太感情用事吗？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他略想了想，只好换了个说法：“郡王当着崔郡公的面儿支开我，想来崔郡公心里是明白一些的。他爱女情切，骤然丧女，见了郡王和国公爷当然要哭诉几句，至于别的……国公爷奉旨提调河北道军中要务，查案的事，还是要落在郡王头上的。”
卫国公顿时醍醐灌顶。
是啊，他在这儿忿忿不平个什么劲儿。
一把年纪的人，感情用事，险些就上了头。
说到底崔家的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再官家看来，这是高山郡王要管的事，他和裴延舟都插不上手。
卫国公深吸口气：“只是见了博陵郡公那样，心中不忍。”
梁善如此时才接话：“我看崔家二娘和三娘倒没把崔四娘子的死放在心上。”
卫国公敏锐的捕捉到她话里其他的意思，眉心一动：“怎么说？”
“我们往花园里去逛就是她们陪着的，我看她二人有说有笑，尤其是崔三娘子。”梁善如把心底的不满宣泄出来，“崔家大郎君和崔四娘子一母同胞，悲恸不用言说，可那两位娘子……还有兴致邀我到她们西府同住，临走之前还说什么若是在钦差行辕太过无聊，就吩咐人到崔家西府去告诉，她们来陪我，引我在城中四处逛一逛，说什么博陵郡好玩的去处其实挺多的。”
梁善如觉得真让人说不响嘴。
堂姊妹，一个大活人，年节下死在自己屋里，到现在不明真相，她不是说非要人家都活在悲痛里，面上愁云惨淡，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崔二娘和崔三娘那样的态度和表现。
她垂眸：“我听她们说那些话都觉得不舒服，崔大郎君更是当场就变了脸。”
卫国公转头看向裴延舟，他也点头：“漠不关心，就好像崔四娘子是和她们毫不相干的人。世家大族，人口众多，我早就听人说过，博陵崔氏到了如今这一辈，子孙众多，崔大郎君兄弟姊妹得有二十多个，要说感情淡漠些也是正常，毕竟人多嘛，况且崔家还分了府，平日里又不住在一起，就算是堂姊妹，感情能多好？
可是感情就算再寻常……我们和崔四娘子素未谋面，都替她伤怀难过，何况是她的堂姊妹们？”
卫国公深吸口气。
崔四娘的死讯传回盛京时本来就是众说纷纭。
夺嫡党争当然是私下里议论最多的，可余下的，譬如她家中姊妹因眼红嫉妒而痛下杀手，原本也有许多的揣测。
毕竟三皇子是最有希望坐上储君之位的，未来的中宫皇后，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谁不想试上一试？
“我会告诉郡王的。”卫国公沉声说，“不过善如，崔家几个小娘子，你最好是不要再去见了。”
梁善如抿唇，卫国公一下子严肃起来：“你该不会还想和她们相处交往，从她们口中试探出什么来吧？”
她起初的确是那么想的。
总觉得崔家人身上还藏着秘密，是不可告人的。
这秘密想要探知并不容易，也许她在博陵的这段时间都不可能探知一二，可她就是想尽一份力。
不是为朝廷，甚至都不是为了阿舅和裴延舟，只是因为那个无辜死在这场斗争中的年轻女娘，就像前世的她自己。
“阿舅，那位崔四娘子……”
“你的同情心，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卫国公还是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口吻警告梁善如，“明知道崔家可能是龙潭虎穴，你该避而远之，而不是一头扎进去！善如，别在不应该的时候犯糊涂，案子不管怎么样，要给崔家交代，也轮不到你来给这个交代，好好听我的，离崔家人远一些，别让我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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