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派元婴或骈列水畔,或悬立半空,将墟湖汀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众目交瞩之下,弄玉仙子指尖灵光逐渐隐去,缓缓启眸,沉默地摇了摇头。
郎丰泖早已料到结局难改,并未报太多希望,沉声道谢:“有劳。”
弄玉低叹了声:“若是修士,还可循着灵迹追溯一二,然大公子尚是凡胎……恕弄玉道行浅薄,有心无力。”
不止是一介孱弱凡胎,魂魄还丢在了方外之界,莫说是姑射仙子,纵然是九天玄女亲自下凡,恐怕也爱莫能助。围观者皆知此事已成定局,不过是来等个定论,唯有一人固执地不肯接受。
“我去找。”
朱英跪坐于水畔,抬起脸来,对众人之言充耳不闻,苍白的面颊上两点漆瞳浓如乌墨,湿透的鬓发紧贴颊侧,发梢犹在滴水,直勾勾地盯着郎丰泖:“是不是只要找回他的魂魄就行?人是我弄丢的,我回去找。”
“嫌丢一个不够,还想再白送一个?”郎丰泖可清楚她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当即把脸一黑骂道:“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这次能回得来都算你命大,找人?我看你是想找死。”
“我回得来一次就回得来第二次。”朱英冷静回道,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若不看那双紧握成拳的手,直攥得骨节都成了青白色,倒真要被她骗过去。
郎丰泖只一会儿没看住,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丢了,心急火燎地找了半宿,这会儿正火大,语气不善地威胁道:“跟你讲理,你就听,别逼我不讲理。”
弄玉仙子也出言相劝:“太虚境乃世间灵知汇聚之地,小姑娘,你尚未修得出窍元神,神魂离体同样危险,切莫意气用事,置自己于险地。”
朱英只反问:“不回去找,还有别的办法么?”
“……”
一片死寂,朱英默然颔首,目光垂落,落在青年初成的眉眼上。魂去形留,再无忧思烦扰,他的呼吸平缓而悠长,眉宇亦舒展开来,再不似平日那般拧着心事,仿佛终于沉沉睡着了,却不会再醒来。
死生从来只隔一线,持剑者如夜行悬索,战战兢兢出入于二者之间,最清楚何谓无常,可当无常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还是忍不住觉得荒唐。
分明前一刻还在眼前,怎么会忽然就成永别呢?
“那我去。”
郎丰泖暴躁地来回走了几步:“你——你以为回去就有用了?知道太虚境里有多少无定形的魂精吗?若不能引魂归来,光凭找,找个千八百年也是白费功夫!”
“如何引魂?”
“通常而言,牵挂之物,执着之事,熟悉的声与名,乃至肉身精元,皆可与魂魄相感。”齐乐天沉吟片刻,神色凝重:“不过这都是人间的法子,在天上或许就……”
朱英眼神黯淡了三分,摇了摇头:“他是自己要走,凭这些唤不回来。”
齐乐天面露难色,与周遭几人互望一眼,方才迟疑道:“小友既称大公子是自愿而去,又有三清掌门谕令在先,焉知不是太虚境中另有机缘?”言下之意,或许不必再追。
“不会,他从来无意于此。”朱英断然否定,“被逼迫,被要挟,或被蒙骗……绝不会是出于本心。”
齐乐天又问:“大公子毕竟尚且年幼,想法随境而迁,亦是常事。小友如此确信?”
“我确信。”朱英斩钉截铁地回答,话音微顿,咬了咬牙,“即便他真改了心意,我也要当面问清楚。”
分明说过对墟底不感兴趣,为何偏偏独自留下?分明答应要和她有往后,为何转头便食言?为何待她忽冷忽热,为何心魔愈演愈烈,为何不留只言片语便抛下一切,又为何落泪,为何吻她?
出于恩,也出于情,朱英这些年对宋渡雪予取予求,百般迁就,结果落得个糊涂鬼下场,满头乱绪无从理起,此刻竟分不清悲与怒孰更重。太虚境又如何?他就是化成灰扬了,她也要一分一毫地找回来拼拢,叫他把话说个明白。
郎丰泖脸都绿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问?他敢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走,你问什么能把人问回来?假如你问了他也不肯回来呢?你还打算陪葬吗?”
朱英不为所动:“先把人找到,其他的,再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要一意孤行,摆明了是鬼迷心窍,郎丰泖怒不可遏:“混账!说了百遍回去也没用,你就非得去送死?难道他死了你就不活了?”
朱英回道:“回去不一定有用,但不回去一定没用。我绝不会让他死。”
“你!”
他二人争执不下,剑拔弩张,旁人均噤声以观,唯有一个不管这么多,湖中巨人巍然耸立,白帝声如滚雷,轰隆隆开口:“议毕否?”
朱英应了声,起身向弄玉行礼:“此去归期无定,劳烦仙子维系大公子肉身。”
说她冥顽也好,疯魔也罢,既能说服白帝相助,此地便无人能拦得住她,弄玉已知事情无法转圜,在心中默叹一声,神色复杂地颔首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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