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秦昌讲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我秦昌这辈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跟着我打仗的弟兄,唯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唯独欠你爹梁帅一条命,欠你们梁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站起身,对着梁庄,竟是深深一揖:“梁少帅,我秦昌今日在此,向你赔罪。若非因我之故,梁帅或许……”
“秦帅!”梁庄豁然站起,一把扶住秦昌未受伤的右臂,不让他拜下去,声音也有些发颤,“此事……此事怎能怪你!你我都是中了奸人的毒计!陈仲、全伏江处心积虑要除掉我爹和你,就算那日没有和园之宴,他们也必定会找其他机会下手!要说有罪,罪在他们,在那些背叛同盟、杀害同袍的豺狼!”
他将秦昌扶回座位,自己也坐了下来,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秦帅,当日之事,我在武朔城时,张虎已将你到张丘将军营中所述经过告知于我。后来鹰扬军派来的密探,也多方印证。此事真相,我心中早已明了。说来惭愧,我军当初不明真相,受陈仲蒙蔽,参与了围攻汉川城之举,该是我梁庄,代表狮威军,向秦帅你致歉才是!”说着,他也欲起身行礼。
“不可!”秦昌用右手按住他肩膀,力道颇大,“梁少帅,你这话才是真正说错了!汉川城被攻破,岂能怪你?陈仲、全伏江行事周密,谎言编得天衣无缝,连我麾下汉川城也有不少人动摇。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两人目光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坦诚与痛楚。
片刻,梁庄重重点头:“好,秦帅既如此说,那此事……便不再提了。”
厅内气氛稍缓,但依旧凝重。
秦昌端起桌上早已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放下茶杯,神色转为一种更深沉的严肃:“梁少帅,今日我来,除了说明当日之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
“秦帅请讲。”
秦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决定,归附鹰扬军。”
梁庄一怔,本还想着如何措辞劝说,却没料到秦昌竟如此直接、如此主动地提了出来。他看着秦昌,对方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决绝之后的平静。
“秦帅……为何突然做出此等决定?”梁庄问,他想知道秦昌的真实想法。
“不是突然。”秦昌摇摇头,眼神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仿佛陷入了回忆,“年前,广靖军陈近之、天狼军赵南风归附鹰扬军时,消息传到西南,我和你爹……便私下商议过此事。”
梁庄心中一动,这事他隐约听说过,但并不知详情。
秦昌继续道:“那时,北境局势已定,鹰扬军声势日隆,改元建制已是早晚的事。陈近之、赵南风选择归附,是明智之举。我和你爹虽远在西南,但也看得清楚,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与其将来被动,不如早做打算。我们二人,其实已有顺势投入鹰扬军麾下之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苦涩与懊悔:“但那时,西南自治同盟毕竟还在,我们若骤然行动,恐西南立刻大乱,给西夏可乘之机。因此,我和你爹商量,先稳住局面,再慢慢劝导陈仲、全伏江,希望能以整个西南自治同盟的名义,与鹰扬军商讨一个妥善的归附方式。”
梁庄默默听着,他能想象父亲和秦昌当时的处境与苦心。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秦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陈仲和全伏江,他们想的根本不是归附,不是为西南谋一条生路!他们想的,是自立!是割据!是拿整个西南、拿无数将士百姓的性命,去换他们自己的王冠!”
秦昌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一步错,步步错。如果当时我和你爹能再果断一些,能像陈近之、赵南风那样,直接率领本部兵马宣布归附鹰扬军,虽然会引起动荡,也会与陈仲、全伏江兵戎相见,但至少……我们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机会!何至于像后来那样,被他们轻易设局,一个惨死,一个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连累三军,连累家小!”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嘶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极力压抑的痛苦与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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