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瘪着嘴,眯着眼,想了很久。
“杨二啊……她娘家……不是本地人。”
“是逃荒来的,那年发大水,她爹带着她,倒在村口。”
“她爹没挺过来,村里人看她可怜,就留了她。”
“后来……就嫁了做豆腐的杨大。”
太公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她刚来的时候,就有点怪。”
“不太爱说话,总是低着头。”
“手里总捻着点什么,搓啊搓的。”
“有人看见过,她搓的……是从自己破袄里扯出来的棉絮。”
“搓成细细的一条,然后……就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太公咳嗽几声,声音低下去。
“杨大死得早,痨病。咳出来的痰里……好像都有白丝丝。”
“村里老人说,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杨二一个人撑豆腐店,性子就越来越泼,越来越贪小便宜。”
“但‘吃絮’这毛病……好像是她男人死后才有的。”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太公,您听说过‘痋’吗?”我压低声音问。
这是我昨夜翻杂书,看到的一种传说中的滇南邪术,与虫、茧、丝有关。
太公的昏花老眼骤然睁大!
他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看到什么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恐惧。
“我……我只是猜测。”
太公盯着我,看了好半晌,慢慢松开手,颓然靠回椅背。
“走吧。”他闭上眼,摆摆手,“带着你娘,快走。”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她在‘养痋’。”
“用人的贪念、怨气、还有那些‘顺手牵羊’来的旧物精气养。”
“吃下去的絮,是痋卵。”
“飘出来的……是快要孵化的痋丝。”
“等她全身都被自己‘生’的痋丝裹满……”
太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就不是她了。”
“就成了……痋母。”
“到时候,所有沾过她东西,拿过她‘好处’,甚至只是听过她太多絮叨的人……”
“都会变成痋丝的子床。”
“从七窍,从皮肤,长出白色的丝来。”
“最后,变成一团只会哼她小曲的……人茧。”
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
“太公!那我……”
“你拿了她的铜钱?碰了她的东西?还是……”太公睁开一丝眼缝。
“我……我给过她铜钱,她摸过我的袖子,我还……收过她儿子捎来的一包麻糖,说是给母亲尝鲜……”我声音发抖,想起那包被我随手放在书房,还没拆开的麻糖。
太公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绝望。
“晚了……”
“痋丝认气,一旦沾上生气,就会慢慢往里钻。”
“白天不觉,夜里扎根。”
“等你觉得痒,觉得皮下游走的时候……”
“就挑不干净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
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书房,找到那包麻糖。
黄色的草纸包着,用细麻绳捆着。
我颤抖着解开麻绳,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块芝麻酥糖,看起来并无异样。
我拿起一块,凑到窗前阳光下细看。
芝麻粒之间,糖块的缝隙里……
隐隐有无数比发丝还细百倍的、几乎透明的白色细丝,在微微蠕动!
它们太细了,不凝神根本看不见!
但只要看过一次,那种密密麻麻、无孔不入的恐怖,就再也忘不掉!
我尖叫一声,把整包糖连同纸包一起扔出窗外!
然后疯了一样检查自己的手臂、脖颈、胸膛。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太公说,等觉得痒就晚了。
我是不是已经……
当天夜里,我严令下人紧闭门户,谁也不准外出。
我和母亲早早熄灯,躲在屋里。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风声,虫鸣,远远的狗吠。
然后……
那咿咿呀呀的小曲,又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声音!
有好几个!
有尖利的(杨二嫂),有苍老的,有粗嘎的,甚至还有……稚嫩的童声!
它们重叠在一起,哼着同一首老掉牙的调子。
从四面八方传来。
包围了老宅!
我冲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老宅的院墙外,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影!
高矮胖瘦都有。
全都一动不动,面朝老宅。
他们身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不自然的白光。
像是……蒙着一层极薄的、会反光的纱。
不!
那不是纱!
那是……密密麻麻的、刚刚钻出皮肤的、初生的痋丝!
他们真的来了!
所有被“感染”的人!
我看到了堂弟,他直挺挺地站着,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眼角、鼻孔、嘴角,都有细细的白丝探出来,在夜风里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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