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开南疆了,以后怕是很难有机会再回来,所以我去外面走了走。”
凤婉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见了谁,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热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那颗已经凉了太久的心脏。
“婉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还会认我吗?”
凤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细柔软,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你就是你,永远都不会变得,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凤婉挪到里面,给虞江空出了位置,直接躺下,见他就那样和一躺在自己身边,也没有再管他,只是又轻轻开口,“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慢慢,你信我。”
虞江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咬着牙,使劲儿让眼睛里的水汽蒸发干净。
“嗯,睡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凤婉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像那个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举着满分的试卷、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的小女孩那样。
凤婉没有动。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小动物。
“我在呢。”凤婉说。
三个字。
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虞江闭上眼睛,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咽下去,吞进肚子里,藏进那个谁都不知道的、最深处的地方。
窗外,桃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雪。
月亮已经偏西,东方天光微微亮起。
可灯下的两个人,一个睁着眼睛,一个闭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凤婉的手渐渐停下,呼吸均匀,依然入睡。
虞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凤婉的肩头,落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虞江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脸埋在凤婉的肩窝里,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节奏,感受着那只已经停下抚弄的手搭在他头顶的重量。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从凤婉肩窝里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凤婉的睡颜。
她睡着了。
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朵在夜里合拢的花。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得不像真的。
虞江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从酸变成涩,从涩变成干,从干变成一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凤婉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笔一笔地描摹。
没有碰到。
他不敢碰到。
他怕自己一碰到那张脸,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再也不松手。
可他不能。
他收回了手,将那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进那颗黑子硌出来的红痕上。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砖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窜到膝盖,窜到腰腹,窜到心脏。
他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脚,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
凉透了的茶,苦得像是嚼碎了的黄莲。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茶,把苦味含在嘴里,咽下去,吞进肚子里。
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床榻上安睡的凤婉。
月光移了位置,从凤婉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是成婚那天涂的,还没有卸掉。
虞江看着那双手,想起它们曾经握过他的手,曾经抚过他的头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曾经在那些他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轻轻地说一句“我在呢”。
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伸出手,将凤婉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
凉意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
虞江低下头,将凤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点暖意从额头渗进去,渗进他的脑子里,渗进那些翻涌的、纠缠的、像蛇一样扭动的念头里。
“婉儿。”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说你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我叫什么名字,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
他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如果你找到了我,发现我变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呢?你还会认我吗?你还会说‘我在呢’吗?”
没有人回答。
凤婉的手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暖意一点一点地散去,被他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放下凤婉的手,将那只手塞回被子底下,掖好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只剩下最后一抹银白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床榻边,在凤婉身边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而是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红色的,成婚那天换上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条路,那条路通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可他必须走。
必须走。
不能回头。
凤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像梦话。
虞江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凤婉埋在他颈窝里的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蜷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忽然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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