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打开信封查看里面的内容。
他只是伸出手,将信封连同那卷白线一起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整理普通的货物。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还有什么别的?”
林观潮想了想。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但真正站在这间昏暗的杂货铺里时,她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不能说得太多,也不能说得太少。说得太多会显得她急于表现,说得太少又会浪费这次见面的机会。
“我可能需要一些方向。”她说,“我现在能接触到的人里,有一些位置比较高。”
“你接触到了谁?”
“一个日资商行的经理。还有一个姓宋的,叫宋怀安,在特高课做事。另外就是报社的人,以及一些法租界的商人。”
朱老板沉默了片刻。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她说:“你现在做的方向是对的。继续做下去,把你接触到的、听到的、看到的都记下来。不需要刻意去打听那些你接触不到的事。你现在的身份能接触到的东西,已经足够有价值了。”
林观潮点了点头。她又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确认没有别的话需要说,然后站起身来。
“白线的钱放在桌上了。”
“嗯。”
她转身走出杂货铺,门帘在她身后晃动了几下,重新归于平静。
她没有回头。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霞飞路,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真正出来买东西的年轻女人。
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街上又逛了大约半个小时,进了一家布店,摸了几匹布料,问了一下价格,然后空着手出来了。
她又去了一家药房,买了一瓶阿司匹林,装在手提包里。
确认没有人跟踪她之后,她才慢慢地走回了公寓。
信封里装着她这一个月来积累的东西。
第一份是关于虹口那家日资商行内部结构的粗略记录。她凭着记忆画了一张简陋的组织架构图,标注了几个关键职位的人名和职责范围。
第二份是法租界几条街道的观察记录。她列出了霞飞路、贝当路、福煦路上十几家店铺的名称、经营内容、房东身份,以及她观察到的巡捕房换岗时间。这些备注看起来琐碎而随意,但每一条背后都花了她好几个下午的观察和闲聊。
第三份不是记录,而是一条判断。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写了进去。因为她知道,这条判断可能是她目前最有价值的情报。
“宋怀安此人对我已有怀疑,但尚未采取行动。封锁线当日他曾提前派人提醒我避开协和里方向。原因不明。
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尚不确定我的身份,不愿打草惊蛇;二是他有私人层面的考量,暂不愿见我出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他目前没有将我上报的意图。但这不会持续太久。
建议:可以继续保持接触,但需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朱老板后来在把这封信转交给上级时,指着最后那行字说了一句:“这个女人的判断力很准。”
“怎么说?”
“她说的那个姓宋的,我们这边也观察了一段时间了。确实在替她挡事。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在挡。”
上级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那就让她继续接触他。”
第一次见面大约十天后,林观潮再次去了那家杂货铺。
这一次她没有带信封。
她只是买了一包火柴,然后在付钱的时候,朱老板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人,宋怀安。可以继续保持接触。”
林观潮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才慢慢地收回那包火柴。
“他可能是你接下来最靠近核心的一条线。”
“……可他,他是特高课的人。”
“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朱老板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具体是什么,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敌人。”
林观潮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包火柴收进手提包里。她的手指在触到那包火柴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还有别的方向吗?”
朱老板想了想:“暂时没有。你还不需要走更远的路。先把现在能做的做好。”
林观潮走出杂货铺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糕饼店时,停下来买了一块绿豆糕,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午后出门散步的年轻女人,悠闲、惬意、无忧无虑。
没有人注意到她握着绿豆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回到公寓时,亨利不在家。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条纹,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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