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门寺回来的第二天,白砚行说想回一趟大理。不是回河坊街的茶室——那边的翻修工程还没结束,施工队把门框上那颗挂铃铛的铁钉起出来交给他,他用红纸包好收在帆布旅行袋的夹层里,说等回到大理再重新找个地方钉上。他要回的是苍山下观音院后面那间老屋,白三生小时候住过的那间。他说最近总是梦见你阿奶——不是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在柳树下折柳枝的模样,是老了以后的样子,头发全白了,坐在观音殿门槛上剥青豆,手很瘦,指节微微突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她一边剥一边哼白族调子,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剥,她就把手里最大最饱满的那颗青豆放在他掌心里,说这颗豆留着明年种。他说这个梦做了好几次,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说完那句话就醒了。醒过来之后觉得掌心还留着那颗青豆的重量。
白三生把机票改签了。柯依柳请了两天年假,把恒温恒湿柜的备用钥匙交给修复中心的副主任,又把温如那本修复日志放在随身背包里。三个人从杭州飞大理,到大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苍山上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十九峰的雪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山腰上被秋风吹黄的草坡在晚霞中泛着干燥的金色。观音院的灰瓦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白三生推开老屋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沙哑的吱呀。屋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旧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干燥清香,窗户上的旧报纸已经被风吹破了几个洞,苍山上的暮色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他走到窗前把残破的报纸撕掉,推开木窗让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枯梅树的枝丫在暮色中站得很瘦,树下那截从杭州带回来的枯梅枝已经在泥土里生了根,枝头上几朵白梅今年冬天大概能开花。山茶花苗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在晚风中轻轻响着。
白砚行把帆布旅行袋放在床板上,从里面取出那个用红纸包着的铁钉,又从樟木箱里拿出那顶凤冠,走到观音殿。殿里的明代泥塑观音还是那副低眉垂目的样子,金漆被香火熏得发黑,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像在看着你。他在观音像前跪下来,把凤冠放在供桌上,把铁钉从红纸里取出来放在凤冠旁边。他说,阿妈,茶室的门换了,铁钉我给你带回来了。你以前把铃铛挂在这颗钉子上,铃铛是给父亲留的——他每次从外面回来,推门的时候铃铛就会响,你一听到铃声就知道是他。后来父亲走了,铃铛传给了砚行,砚行又传给了三生。现在铃铛系在三生媳妇的手腕上,你等了那么多年,铃铛终于有主了。凤冠我带来了,你戴了一辈子的珍珠还在冠顶上,三生重新串好的。你在观音殿供了一百零八盏灯,灯油是你自己调的山茶花油,灯盏我带回了杭州,和三生的信物放在一起。你的东西都归位了。
说完他从供桌旁边拿起那盏极小的铜灯盏,从口袋里掏出赵若兰寄来的新山茶花油,往灯盏里倒了几滴点燃了。火苗在观音像前轻轻跳着,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弥漫了整个观音殿,和殿里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檀香味混在一起。那颗最小的珍珠在灯盏里被火苗照着,表面那层山茶花油残留泛出极淡极淡的珠光。
白三生和柯依柳站在观音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白砚行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把铜灯盏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这盏灯是你阿奶在观音殿供了一百零八天的灯盏,里面的珍珠是她从凤冠上取下来的最小的一粒。她把珍珠放在灯盏里,每次倒满山茶花油灯芯燃尽之后油垢就积在珍珠表面,一百零八层油垢封住了珍珠里的浪声。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替我在药师殿日光菩萨面前供三天,然后把它和长明灯放在一起。珍珠里的浪声和长明灯的火苗是同一种频率。
白三生接过铜灯盏,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灯盏里那颗最小的珍珠。珍珠表面被一百零八层山茶花油垢封得很润,在火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粉白色光泽,和凤冠顶珠的颜色一样,只是更小更淡更含蓄。他把灯盏放在自己左手腕旁边,让珍珠贴着他脉搏的位置。珍珠里封着洱海的浪、柳依在河岸边种的第一棵桃树的花瓣碎屑、曾祖母柳依在观音殿供灯时灯芯燃尽的油垢、曾祖母柳依传给白砚行时手指的温度。四样东西在这颗最小的珍珠里层层叠叠地沉积着。
白砚行走到观音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泥塑金身,说阿妈以前每天清晨都在观音殿门槛上坐一会儿,手里捻着一串她自己穿的莲子佛珠,嘴里念着《心经》。他不会念经,她念的时候他就蹲在院子里给山茶花浇水。她念完经之后会把佛珠放在供桌上,站起来拍拍僧袍上的灰,然后走到院子里从他手里接过洒水壶,说今天浇够了,再浇根要烂了。他后来才知道她念的不是《心经》——她没有念经,她是在跟观音说话。她说,观音菩萨,我年轻的时候在柳树下等砚行他爸,等了七年。现在我在观音院里等他回家,他出门做工去了,年底回来。我不求他赚多少钱,只求他回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能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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