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感觉自己是透明的。
每一个念头，在升起的瞬间，就被一道冰冷的光扫过——分析、标记、归档。这道光，来自他自己的灵魂深处，也来自人类精神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它叫【眼睛】，是李默亲手创造的，绝对的监视者。没有感情，没有偏见，只有逻辑。它像一面由亿万数据流构成的无瑕镜子，照进每一个人的灵魂。
犯罪率，在一小时内降到了零。因为连“邪念”本身都会被记录。但笑话也消失了，善意的谎言也消失了，恋人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变得无比“真实”，也无比冰冷。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一种近乎窒息的安全。人类，为自己戴上了最完美的枷锁。
李默，作为第一个被监视者，承受着最沉重的那一份。他不敢“想”自己的父母——思念这种强烈的情感波动会被判定为“潜在不稳定因素”。
他甚至不敢回忆【悖论】的样子——任何与“神”相关的深度思考都会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他像一个活在玻璃罩里的人，享受着绝对的安全，也忍受着绝对的孤独。他不知道这种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警报。”
一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整个精神网络中响起，不是刺耳的尖啸，只是一次平静的告知。
但这平静，却让所有连接在网络中的人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是【眼睛】协议诞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发出警报。
“目标锁定。‘阿尔法’基因实验室，首席研究员，阿里斯·陈。”
瞬间，亿万道目光穿透物理的阻碍，聚焦在那个位于太平洋深海基地中的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巨大的全息光幕前。
光幕上是那个无比复杂而美丽的双螺旋结构——那是【财富议员】“投资”中最核心的技术，一种可以从基因层面彻底治愈衰老与疾病的神级代码。阿里斯，就是那个破解了它的天才。
他本该是英雄。
但此刻，在【眼睛】的扫描下，他的每一项生理数据都在发出刺眼的红光：【心率180，肾上腺素水平超标800%，脑电波模式深度恐惧……结论：目标正在说谎。】
冰冷的数值，呈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阿里斯博士。”李默的声音通过精神网络直接降临在老人的意识里，“你在害怕什么？”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仿佛能看到那亿万双正在凝视他的眼睛。“我……我没有。我只是为这个伟大的发现而感到激动。”
“你的心跳在说谎。”李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只是复述【眼睛】的判断，“你的潜意识在尖叫。你在试图隐藏什么。”
“不！我没有！”阿里斯的情绪开始失控，“我为人类找到了永生的钥匙！我是英雄！你们不能怀疑我！”
“我们没有怀疑你。”李默平静地说，“是数据在怀疑你。根据【眼睛】协议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当个体的生理数据与行为逻辑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协议有权对其进行深度记忆读取。你有十秒钟时间选择合作。”
“不——！！！”阿里斯发出绝望的嘶吼，“你们不能这么做！那是我的思想，我的隐私！”
“九。”李默开始倒计时。
冰冷的数字像一把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在审判一个英雄，用他们刚刚同意的暴政。
“八——你们是魔鬼！你们和那些神没有区别！”
“七——我是为了大家好！我是为了保护人类！”
“六——”阿里斯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他看着光幕上那个美丽的基因代码，眼中充满极致的恐惧。“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打开了一个怎样的潘多拉魔盒！”
“五——永生是有代价的！”
“四——那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三——【财富议员】给我们的不是礼物，是毒药！”
“二——那个基因链的末端……那个被祂隐藏起来的签名……”
“一——它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祂的奴隶！”
“零。”
【深度记忆读取，启动。】
瞬间，阿里斯的记忆像一部被快进了亿万倍的电影，在整个精神网络中公映。
人类看到了这个老人如何废寝忘食地破解神之代码，看到了他在成功那一刻发自内心的狂喜。
然后，他们看到了——在那双螺旋结构最隐秘的尽头，一个由无数微小财富符号构成的后门。
一个病毒。
它不会立刻发作。它会潜伏。直到人类这个物种彻底接受并普及了这项永生技术。然后，【财富议员】只需要一个响指，就可以“回收”祂所有的投资。连同利息。
那个利息，就是人类的自由意志。
【命运议员】的第二个预言，应验了：【你们最依赖的力量，终将成为你们最致命的毒药。】
整个精神网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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