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高智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自家圣主的先见之明。
出发之前，圣皇便曾断言，秦良玉身为土司各部的总督，定然会站在部族的立场考量利弊；
再加上崇祯朝那些反复无常、鸟尽弓藏的旧事，她对朝廷的旨意，势必会多几分提防，断难轻易取信。
圣皇当时还写了一封私信，交到高智成手中，却特意叮嘱，先别急着拿出来，且看看林有德的能力，看他能否凭一己之力，撬开这僵局。
高智成揣着那封私信，迟迟没有拿出来，便是想看看林有德要如何破局。
他心里明镜似的，秦良玉是非去京城不可的。
乾德皇城的医科院，汇聚了天下顶尖的医者，还有无数新奇的诊疗之法，虽不敢保证能让她长命百岁，至少为她调理旧伤、延寿十几年，绝非难事。
这也是圣皇的一片心意——
这般驰骋大半生的奇女子，本就该享受大明功臣的最高待遇，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四层功勋台，理应有她秦良玉的一席之地。
林有德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局促，多了几分条理分明的恳切。
他先是沉声道，如今乌斯藏、云南边境乃至中南半岛一带，活僵肆虐成灾，那些荒僻的山林村寨，一夜之间便可能化为人间炼狱，导致当地人口锐减，大片沃土沦为无人耕种的荒野。
而后话锋一转，又说起此前在广西田州的经历——
彼时他领兵路过，亲眼瞧见狼兵各部世代蜗居在崇山峻岭间，刀耕火种，食不果腹，山高路险，连块像样的平整田地都寻不到，日子过得实在是艰难。
“后来高总领带队深入交趾，才算真正寻到了一片宝地。”
林有德的声音扬高了些，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那地方的土地，肥得能捏出油来，稻米一年能收三熟，运气好的时候，四熟都能成。
高总领心善，做主让狼兵各部迁去垦殖，不过半年光景，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竟也养得面色红润，仓廪里堆满了粮食。”
他顿了顿，又道：
“此事传到圣皇陛下耳中，陛下龙颜大悦，更念及西南土司各部，为大明守御边疆二百余年，代代忠勇，尽心尽责，却困于贫瘠山地，日子过得清苦，当即降下旨意——
允许广西、贵州、四川各地，但凡求食困难的部落，都可迁往中南各地的平原沃土，分地而居，永为家业。”
说到这里，林有德的眼底亮了亮，又将中南司的规划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那些最诱人的部分，诸如每户能分多少亩水田、官府会配发多少耕牛种子、新建的村寨会有专人修筑防御工事抵御活僵，更是添油加醋，说得细致入微，听得旁边几个随行的兵士，都忍不住露出了向往之色。
秦良玉静立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佩剑剑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是微微意动。
中南那片土地的富庶，她并非一无所知。
早年翻阅旧档时，曾见过记载，云南、贵州、川南一带，昔年有个傣族部落，在唐中期时，分出半数人口南迁，便是在那片温热肥沃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渐渐发展壮大，建立了强盛的国度，部民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远比川蜀的土司优渥。
其实，四川行都司的各部土司，并非没有动过南迁的念头。
只是天下的土地，早就有了主。
无论是贵州的水西土司，还是云南的沐王府麾下各部，个个彪悍尚武，领地意识强得离谱，别说迁入定居，便是借道过境，都要掀起几场血斗。
后来朝廷又在麓川几番用兵，损兵折将，吃了大亏，再加上东吁王朝趁机北侵，大明渐渐失去了对中南宣慰司的掌控，这才成了播州杨氏叛乱的导火索——
毕竟，没了南边的出路，又受朝廷猜忌，杨氏才会铤而走险。
林有德将秦良玉眉宇间的微动看在眼里，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秦总督，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定论。
不如由您出面，召集川蜀各部的土司头人，而后各派几名代表，随我等一同前往田州，亲眼去看看狼兵如今的日子，瞧瞧那片土地到底能种出多少粮食。
是好是坏，是迁是留，看过之后，再行定议，如何？”
高智成站在一旁，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暗自点头称赞——
林有德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空口白话讲得再多，也抵不过亲眼所见的震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话放在哪里都不会错。
秦良玉终究是刻着大明忠骨的人，纵使心里的疑云还没散尽，却也不敢真的违抗圣旨，落个不忠不义的罪名。
沉吟半晌，她终是缓缓颔首，应下了林有德的提议，转身便吩咐下去，让亲信去召集各部头人，商议选派代表前往田州考察的事宜。
待到各部土司的头人齐聚播州总督府时，林有德看着眼前的景象，着实惊得愣了半晌。
厅里站着的这些人，竟大多是带着伤残的——
有的断了胳膊，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有的瘸了腿，拄着拐杖，走路一颠一颠；
还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疤痕，那是刀箭划过的痕迹。
林有德瞬间便回过神来，这一切，都是拜当年那场惨烈的娄山关之战所赐。
彼时为了抵御流寇，川蜀各部土司倾巢而出，在娄山关下血战数日，虽最终击退了贼兵，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各部的青壮汉子死伤大半，连头人都折损了不少，活下来的，也多带着一身难以痊愈的伤残。
这三年来，没了足够的壮劳力开荒种地，山里的产出本就微薄，再遇上荒年，许多部落连糊口都难。
那些老弱病残，在饥饿的逼迫下，只能被无奈地放弃，成了山岭间的孤魂。
若不是秦良玉能力出众，强行将溃散的各部收拢起来，统一调配粮食，互通有无，怕是有些小部落，早就湮灭在这连绵的群山里，连名字都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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