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还半开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阳光比半小时前更亮了些，照在地板上那一圈圈未干的水痕上，竟有种奇异的秩序感——仿佛连混乱都愿意为这场婚礼让步。
洛倾颜跪在毛巾垫上，指甲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是昨晚偷偷练习针法时被绣花针扎的。她没告诉顾逸尘，就像她也没说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婚纱还没送来时，就提前备份了设计师的手工图样。重生的好处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学会把“万一”变成“刚好”。
“姑娘，这蕾丝得拆三层重绣。”老师傅擦了擦汗，声音沉稳得像定海神针，“正常要三天，你这……只剩三天整。”
她点头，语气轻快：“那刚好卡点完成，不浪费一分悬念。”
顾逸尘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礼服外套挂到通风处，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一件文物。他忽然停下，指尖在内衬暗袋处顿了顿——那里本不该有厚度。
但他没掏出来，只看了眼洛倾颜低垂的侧脸，又收回手。
“我来缝底纹。”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能反光，“大学选修课不是白上的，虽然只拿了B+，但足够对付基础针法。”
老师傅笑出声：“行啊，那你负责左边裙摆，我盯重点区域。”
空气渐渐热起来，午后的太阳开始发力，窗户虽开着，风却懒洋洋的。汗水从老师傅鬓角滑下，差点滴在布料上，洛倾颜眼疾手快地抽出一张吸水纸垫在他袖口下方。
“您要是再流汗，我就得编个草帽给您戴上了。”她边缝边说，针脚细密匀称，“不过您放心，就算修不好，我也能穿睡衣嫁他——粉色兔子款，配白纱也挺有创意。”
顾逸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不动声色地搬来电扇，调到最低档，又在地面铺开一层新的吸湿垫，防止残留水分二次渗透。全程安静，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洛倾颜低头继续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其实是上周试妆时化妆师放的背景音乐。她记得顾逸尘当时站在镜子后，看着她试头纱的样子，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钢笔在她裙袋里轻轻一颤，水晶泛起微光——不是她主动使用，而是它自己感应到了什么。她没拿出来，只是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疼，但她不说，他也不问。
这才是最默契的温柔。
三点十七分，裙摆最后一处受损区域完成初修复。老师傅满意地拍了拍手：“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做整体熨烫和定型，绝对看不出痕迹。”
洛倾颜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瘫坐在地上，头发乱了半边，脸上却全是笑意。
顾逸尘走过来，蹲下，伸手替她拨开黏在额头的一缕发丝。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一只刚停下的蝴蝶。
“累吗？”他问。
“不累。”她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觉得，原来我真的可以靠自己搞定一件事，不用每次都靠那支笔。”
他没接话，只是从礼服内衬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到她眼前。
她愣住。
“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声音低，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哑。
她摇头：“不是现在……应该是上个月吧，筹备初期，我写了好多张这种信，分别藏在不同地方，想着婚礼当天让它们一个个冒出来。”
他展开信纸，字迹清秀，带着少女般的坚定：
“亲爱的明天的我：
如果你紧张，请你记得—— 十年前那个重生女孩，早就决定要勇敢爱你。
不管有没有时光回溯，有没有那支笔， 我都会走向你。
P.S. 礼服左边口袋里有颗糖，记得吃。”
信纸一角，画着一支小小的钢笔，笔尖朝上，像一颗心。
顾逸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洛倾颜以为他会哭。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早就在准备这一天了，对不对？”他说，“不是因为重生，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女孩。”
她眨眨眼，想笑，鼻子却先酸了。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有没有写过什么给我？藏在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礼服袖口那个还带着淡淡香水味的位置，低声说：“有啊，藏在我心跳最稳的节奏里。”
她噗嗤一笑，眼泪却终于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温的，像阳光。
他没擦，就让那滴泪留在那儿，像一枚私密的印章。
她伸手去摸裙袋里的钢笔，这次不是为了看情绪，只是想确认它还在。指尖碰到水晶时，它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暖，像在替他们鼓掌。
“你说，它是不是快完成任务了？”她喃喃。
“也许吧。”他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能照见前世今生，“但它见证的，从来不是奇迹，是你一步步走过来的勇气。”
她笑了，眼泪还在流，可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大概是物业来检查漏水是否彻底清除。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婚纱一角，那上面刚熨平的褶皱微微晃动，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也像一道通往未来的门。
顾逸尘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礼服内衬暗袋——刚才取出信纸后，那里似乎还有一点异样触感。
他再次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包装完好的柠檬糖，正是她最爱的牌子。
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今天你不准说我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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