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卡斯曼在贵族议会厅召集了一场公开会议。
说是公开,其实到场的不过三十来人——贵族议会的十二位议员、各行会的代表七八个、教会方面来了两个堂区神甫。
雷曼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酒。
贵族议会的首席是马库斯·维隆,一个蓄着灰白短须的男人,甲胄下面穿着锦缎。
马库斯开口的方式很客气——先代表议会感谢雷曼在巴斯廷要塞挡住恶魔,再说威斯特玛愿意配合统一调度。但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能听出弦外之音。
配合和听从不是一回事。
马库斯说完,环视一圈议员,声音不疾不徐,
威斯特玛自古有特许状——城市武装归市议会管辖,不归外臣。
雷曼先生的调度令若是建议,议会自然欢迎;若是命令……话头收住,笑意没到眼底。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雷曼没急。
扫了一眼在座的脸:马库斯身后的几个议员点头,表情像是排练过的——点头的幅度和时机几乎一样,像一排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行会代表们低着头看桌面,不站边;教会来的两个神甫面无表情,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来听不是来说。
马库斯先生说得很对,配合不是听从。雷曼的声音不高,但厅里的杂音压低了半截,我来威斯特玛,不是来夺权的。我要的东西只有一样——这座城的兵,能在恶魔再来时,打出统一火力网,不是各打各的。各打各的,就是给恶魔挨个捅。
这我们都同意。马库斯说,但统一调度涉及兵权归属,议会需要保留审议权。这是特许状赋予的权利。
审议可以。雷曼说,但战场上等不了审议。恶魔撞墙的时候,不会等你们开完会再拍板。
那设一个联防议事会,各方派代表共决——
联防议事会。雷曼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不置可否。
马库斯的算盘听得清楚——共决就是共管,共管就是谁也不服谁,最后兵还是归原来的主。
把统一调度架空成咨询机构,这一手在欧洲中世纪的城市特许状里见过千百遍——或者在这片庇护之地上,卡托卢斯叛乱前的贵族议会也用过。
不急。
先听完。
行会代表里站起一个穿蓝布短褐的老头,手上有茧,是常年握缆绳磨的——船商行会的轮值主席,布兰。
雷曼先生,行会有个实在问题。你说统一调度,那军需摊派怎么分?行会出钱出人,老百姓出命,贵族出什么?我们船商去年被恶魔截了三艘商船,货损了一半,人也没了七个。这账跟谁算?
好问题。雷曼说,摊派按财产阶梯分,谁家底厚谁多出——这本账,回头公开。谁交了多少,谁截留了多少,全城看得见。
布兰点头坐下,脸上还是疑,但没再问。
贵族那边的议员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年轻的议员忍不住说:那贵族的私兵呢?也归调度?
私兵?雷曼看了那个议员一眼,威斯特玛有几家养着私兵?
没人答。养私兵在威斯特玛不是秘密,但谁也不愿先报数。
马库斯的短须动了一下,像是想替那个议员挡回去,但没来得及。
这么着吧。
雷曼站起来,把杯子推开,我不问你们有多少私兵。我只问一件事——恶魔再来时,你们的私兵守的是城墙,还是守你们自家的宅院?
厅里安静了一息。
这个问题比刀还利。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最后只说了一句:议政大臣里有三位刚从术法迷惑中醒过来,还在恢复。今天到不了场。改日再议。
改日可以。雷曼说,但北墙那三处术法残留等不了改日。我今天就开始修。
散会后,雷曼在走廊里被布兰拦住。
船商老头把蓝布短褐的领口扯了扯,声音压得很低:雷曼先生,我说句交底的话——行会不是铁板一块。我下面有七个行会,武器匠、船商、粮商、铁匠、皮匠、木匠、石匠。
我说话只管得住船商和粮商,剩下五个里头,有三个跟贵族做生意做得多。你给行会符文盾,那三个行会的大师傅未必肯让帮工拿上——他们怕帮工拿了盾就不再听师傅的,改听你的。
怕什么?雷曼问。
怕帮工跑了,活没人干。帮工是师傅的命根子——走了帮工,师傅的铺子就空了。
布兰苦笑,所以摊派转嫁的事,根子也在这。师傅把成本往帮工身上推,帮工受不了想走,走了就没活路。扣住帮工,就扣住了一切。
联防议会的公开账目能管住明面上的转嫁。
雷曼说,暗地里的扣人,得靠行会自己定规矩。你回去跟七个行会的大师傅说——帮工想走的,留不住。但走之前把活交代清楚,走的去码头做工,码头工钱从联防议会出。谁扣人不让走,联防议会的账目上会少一笔摊派——少出的那笔,从那个师傅头上扣。
布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法子好。帮工有了去处,师傅就压不住了。压不住,就得公平分摊派。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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